大婚当日,姑苏城万人空巷。
天光未亮,俞伯牙便已起身。他未着平日里那身象征清冷的素袍,而是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大红吉服。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流水,宽袖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进紫金冠中,冠两侧垂下的红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映着他那双比往日更加灼热的眸子。
今日,他不是那个隐居山林的废太子,也不是那个疯癫决绝的守墓人。他是新郎,是那个要明媒正娶、将心上人八抬大轿迎回家的人。
按照姑苏旧俗,迎亲多用四人小轿,或是干脆骑马相随。但俞伯牙在筹备婚典之初,便断然否决了所有从简的方案。他下令,打造一顶前所未有的八抬大轿。
那顶轿子,是姑苏城最好的匠人耗时三月方才制成。轿身通体朱红,四角飞檐翘起,悬着鎏金的鸾铃。轿帷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而在正前方的轿帘上,俞伯牙亲自设计了图案——那是用金线银线并丝线绣成的《高山流水》图。巍峨的山峦层叠起伏,浩荡的江河蜿蜒而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仿佛那琴声随时会从轿帘上流淌出来。
吉时将至,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前有旌旗开道,后有鼓乐齐鸣,十里红妆,绵延数里。沿途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一睹这废太子大婚的盛况,也想看看那传说中被八抬大轿迎娶的钟家小公子究竟是何等风采。
钟府门前,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钟子期早已穿戴整齐。他身穿大红喜服,衣料上的金线在晨光下闪闪发光,腰间束着玉带,玉带扣是俞伯牙亲手雕琢的并蒂莲。他头上戴着那顶昨日刚刚加冠的爵弁,朱红的冠缨垂在颌下,衬得他那张原本带着几分顽劣的脸庞,此刻竟显出几分端庄与艳丽的贵气。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顶被八名精壮轿夫稳稳抬起的豪华大轿,看着轿帘上那幅《高山流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知道,这是伯牙给他的承诺,也是给全天下看的宣言。
俞伯牙走到他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那些俗套的“嫁与我否”的询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钟子期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微颤,却握得极紧。
“走吧,哥。”他低声道,眼中满是笑意。
俞伯牙没有让他步行上轿,也没有让他由喜娘搀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俯下身,一手穿过钟子期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竟是将那个身着厚重喜服的少年,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啊!”钟子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伯牙的脖颈,耳根瞬间红透,“哥!这么多人看着呢……”
“就是要让人看。”
俞伯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抱着他,步履稳健地走向那顶八抬大轿。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上一世,我只能抱着你的牌位,守着你的孤坟。”伯牙看着怀中羞赧的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世,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知音,更是我的小郎君。”
他走到轿前,并未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微微俯身,凑近钟子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与霸道:“这轿子颠簸,我抱你上去,省得你头晕。”
说完,他弯下腰,将钟子期轻轻地、却极其郑重地放入轿中。那顶绣着《高山流水》的轿帘被掀开,又轻轻放下,将那一抹大红的身影,连同那幅流动的山水,一同锁进了这移动的婚房里。
轿帘落下的瞬间,钟子期在轿内听到了伯牙在外面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起轿——”
八抬大轿缓缓抬起,鸾铃叮当,鼓乐齐鸣。轿子并不颠簸,反而稳得惊人。钟子期坐在轿内,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羡慕或惊叹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与骄傲。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轿帘上那巍峨的高山,那浩荡的流水。指尖触碰到那凹凸有致的刺绣,仿佛能感受到伯牙指尖的温度。
轿子外,俞伯牙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紧跟在轿旁。他没有回头,身姿笔直如松,但那紧握缰绳的手,却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少年,正式成为了他的小郎君。
轿子穿过姑苏城的长街,红绸铺地,花瓣飘洒。全城的人都看见了这顶独一无二的八抬大轿,看见了轿帘上那幅《高山流水》,也看见了那个骑马护轿、气度非凡的新郎。
“看,那就是废太子俞伯牙……”
“听说那轿帘上的绣品,是太子殿下亲手绘制的图样……”
“钟家小公子真是好福气……”
议论声随风飘进轿内,钟子期听着那些羡慕的话语,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他伸手,隔着轿帘,轻轻触碰了一下外面那个挺拔的身影。
轿外的俞伯牙似乎感应到了,伸手在轿帘上轻轻一抚。
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绣着山水的锦缎,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触碰。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这不仅仅是迎亲的排场,更是俞伯牙用三百年轮回换来的、最盛大的告白。他要让这天地,让这红尘,让这全天下的人,都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一顶载着他的知音与小郎君的轿子。
红轿悠悠,鸾铃叮当,载着这一世的安稳与荣华,驶向那红烛高照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