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烟雨如酥,梅红柳绿。
转世后的钟子期,生在姑苏城内的书香门第钟家。只是这书香门第的小公子,却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温顺模样。他生性好动,自小就爱爬树掏鸟窝,上房揭瓦,七八岁时便把姑苏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此刻,他正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锦袍,被家中先生逼着在院中背书,可那心思,早就飞到了墙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桃树上。
那桃树种在邻家庭院,枝丫斜斜地探过墙头,满树繁花,灼灼其华,引得几只新燕在枝头叽叽喳喳。小钟子期眼珠一转,趁先生转身研墨的功夫,三两步蹿上书桌,踩着窗棂,灵活地翻过了高墙。
邻家庭院清幽,青石板路两侧种满了翠竹。那棵老桃树便立在庭院正中,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粉白。小钟子期像只灵活的狸奴,几下便攀上了树干,正伸手去够鸟窝里那几只嫩黄的小燕子,忽然,他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了桃树下的石桌旁。
石桌旁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一身素白的旧袍,虽有些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他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眉眼清冷如远山寒雪,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琴谱。阳光透过花枝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琴谱上,也落了几片桃花瓣。
小钟子期攀在树上,呼吸都放轻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姑苏城里多的是纨绔子弟,或是酸腐秀才,像这样清冷得像块玉石,却又安静得像幅画的少年,他还是第一次见。
或许是看得入神,他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树下抚琴的少年——俞伯牙,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惊扰不了他分毫。他的目光落在小钟子期踩着的那截树枝上,又缓缓移到他沾了泥印的锦靴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张带着几分顽劣、几分惊慌的脸上。
“小公子。”伯牙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威严,“你踩脏了我的琴谱。”
小钟子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张摊开的琴谱上,赫然印着一个黑乎乎的泥脚印,旁边还落了几瓣被踩烂的桃花。他脸一红,却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被那少年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从小在书院长大,听多了“非礼勿视”的教诲,却从未有人用这样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指出他的过错。他挠了挠头,从树上灵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石桌旁,看着那张被踩脏的琴谱,又看了看伯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对不住啊。”他嘴上说着道歉,语气却没什么诚意,反而带着几分好奇,“这谱子……很重要?”
“嗯。”伯牙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拂去琴谱上的泥印和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他拂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小钟子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更强烈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踩的,不仅仅是琴谱,更像是不该触碰的某种禁忌。他凑近了一些,看着琴谱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这曲子……好听吗?”
伯牙抬眸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锦袍、满身泥印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鲜活,那眼神,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在荒山茅舍中,倚着门框,听他弹琴的樵夫。
“好听。”伯牙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叩击,那是《流水》的节拍。
小钟子期眼睛一亮。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想用那套敷衍先生的道歉话术了。他看着伯牙,看着那满树的桃花,看着石桌上那张被踩脏的琴谱,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不羁。
“那我赔你一曲,好不好?”他说着,不等伯牙回应,便随手折下一段桃枝,学着伯牙刚才叩击的节拍,在石桌上“笃笃”地敲了起来。
没有宫商角徵羽,没有五音六律,只有一段极其简单、却充满了生机的节奏。那节奏时而如山涧溪流,时而如林间鸟鸣,时而如他刚才攀爬桃树时的急促心跳。他敲得投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伯牙,仿佛在说:你看,我也会“弹”琴。
伯牙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手中那段粗糙的桃枝,看着他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亮。三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在坟前为他剔骨断弦的疯子,那个在轮回司为他散尽修为的亡魂,此刻,竟在这个顽劣少年的眼中,看到了重合的倒影。
桃花随风飘落,有几瓣落在小钟子期的发间,有几瓣落在石桌上,与那张被踩脏的琴谱混在一起。伯牙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那段简陋却鲜活的“琴音”。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温柔:
“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小钟子期发间的桃花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那你……可要赔得慢一些。”伯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曲,我等了很久。”
小钟子期歪着头,似懂非懂,却笑得更加灿烂。他手中的桃枝敲得更起劲了,那简陋的节奏,在满院桃花与春风中,奏响了这一世重逢的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