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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凤冠霞帔聘檀郎

弦断山河无觅处

姑苏城的春日,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提亲,掀起了滔天巨浪。

俞伯牙要娶钟家小公子钟子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燕儿,一夜之间飞遍了大街小巷。人人皆知,那位隐居在城郊别院的神秘少年郎,竟是前朝废太子俞伯牙。虽无官职在身,却曾是名动天下的琴师,如今更是以一身布衣,要娶书香门第的钟家嫡子。

钟家父母震怒。

书房内,茶盏被摔得粉碎。钟父指着立于厅中、一身素袍的俞伯牙,手指因愤怒而颤抖:“荒谬!简直荒谬!我钟家世代书香,子期虽顽劣,却也是正经的读书人。你……你一个无官无爵、来历不明的闲散之人,竟想用八抬大轿娶我儿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钟母亦是泪眼婆娑,拉着钟子期的袖子,苦苦哀求:“期儿,你还小,不懂世事。此人虽貌若潘安,却无半分功名,跟着他,你日后吃什么?穿什么?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钟子期却梗着脖子,死死护在俞伯牙身后,一脸的执拗:“我就要跟他!他弹的琴比全姑苏城的读书人都好听!他说要娶我,我就嫁!”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俞伯牙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他并未因钟父母的怒斥而面露愧色,也未因钟子期的维护而动摇。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一杆修竹,任凭风雨侵袭。待钟父的怒骂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伯牙今日登门,非为争执,只为履行承诺。”

他抬手击了三掌。

掌声落,府门外顿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去,只见府门大开,八名身着大红锦衣的壮汉,抬着一顶描金绣凤的八抬大轿,缓缓而入。轿后,是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红绸铺地,十里红妆,箱笼里装着的,是姑苏城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是俞伯牙三百年来积攒的全部身家,也是他作为废太子仅存的体面。

满城轰动,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这盛况空前的提亲礼。

钟父看着那顶远超规格的大轿,脸色愈发难看:“就算你有金山银山,也无济于事!我钟家要的是门当户对,是仕途通达,不是你这江湖浪子的虚妄之词!”

“门当户对?”俞伯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伯牙曾为天子宾客,亦曾为坟前孤鬼。这世间,本无门第,唯有知音。”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厅中早已备好的琴案前。那是一张新斫的焦尾琴,琴身漆黑,在红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杀。

“若以琴论,可否一听?”

不等钟父拒绝,俞伯牙指尖已落。

琴音起,不再是往日清冷的《高山》或悲怆的《流水》。这一曲,是他新谱的《凤求凰》。琴音初时如涓涓细流,婉转缠绵,似少年初见时的羞涩与悸动;继而如惊涛拍岸,激越昂扬,似他跨越三百年轮回的决绝与霸道;最终,琴音归于平和,如春风拂过桃林,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守护。

琴音袅袅,穿透了钟府的高墙,传遍了整个姑苏城。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静听,连鸟雀都停止了鸣叫。那琴音里,有跨越生死的执念,有护你一世的决绝,更有一种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深情。

一曲终了,满城寂静。

良久,一声喝彩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州府长官在几位师爷的陪同下,正大步走入府中。他面色肃然,对着俞伯牙深深一揖: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钟父钟母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视为“江湖浪子”的少年,竟是前朝太子,是连州府长官都要礼敬三分的贵人。

俞伯牙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钟父,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虽无官爵在身,却有这双手。”他抬起那双抚琴的手,指尖因方才的演奏而微微泛红,“这双手,曾抚琴动天地,也曾剔骨铭碑文。如今,它足以护子期一世周全,给他这世上最好的琴,最暖的屋,和最盛大的婚典。”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听得呆住的钟子期,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至于仕途功名……我走过的路,比这姑苏城的街道还多。那些虚名,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唯一想要的,不过是这一个人,这一张琴,这一世的安稳。”

州府长官见状,连忙打圆场:“钟员外,太子殿下虽无官职,却曾是国之储君,文韬武略,天下闻名。如今他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令郎,这是钟家的福分啊!下官愿为媒证,促成这段佳话!”

钟父钟母看着那顶八抬大轿,看着满地的红妆,再看看那个虽无官服在身、却气度凌然如帝王的俞伯牙,以及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坚定,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落魄书生,而是一个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更是一段他们无法阻拦的天定姻缘。

钟父长叹一声,颓然坐下,摆了摆手,已是默许。

俞伯牙不再看他们,他走到钟子期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少年眼角因激动而渗出的泪花。

“子期,”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跨越三百年的温柔与霸道,“这轿子,你坐不坐?”

钟子期破涕为笑,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用力握紧:“坐!不仅要坐,我还要你亲自背我上轿!”

俞伯牙低笑一声,竟真的俯下身,在满堂宾客与全城百姓的注视下,将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年,稳稳地背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那顶八抬大轿。

红绸漫天,唢呐齐鸣。

州府长官亲自执鞭,为这桩婚事开路。俞伯牙背着钟子期,穿过姑苏城的长街,走向他们早已注定的归宿。

从此,姑苏城多了一段佳话:废太子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聘回了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公子。而那张琴,也终于有了它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