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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忘川不渡锁三生

弦断山河无觅处

轮回司内,岁月无光。

奈何桥畔的忘川水,千年不竭,冲刷着无数亡魂生前的执念,将其淘洗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懵懂的魂魄,排队饮下那碗能斩断前尘的孟婆汤。唯有那块刻着“钟子期”名讳的魂石旁,闹了整整三百年的风波。

钟子期不肯过桥,更不肯饮汤。他的魂魄因执念太深而凝实得近乎实体,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焦黑琴弦虚影。三百年里,他无数次冲撞轮回镜,试图在镜中窥见那座荒山孤坟,看看那个曾为他摔琴断弦、剔骨铭碑的俞伯牙,是否还在坟前守候。

“我不忘。”他每一次都这么说,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对着手持簿册的判官,对着手持钢叉的鬼差,“我的琴还在等着我,我的哥哥还在坟前枯坐。这汤,谁爱喝谁喝,我钟子期,宁做孤魂野鬼,也绝不喝下。”

判官早已不胜其烦,却又碍于他魂魄中那股浩然的“知音之气”,不敢强行押解。这三百年来,轮回司的秩序被他一人搅乱,忘川的流水都因他的怨气而呜咽不止。

就在判官准备动用“灭魂钉”强行镇压的刹那,轮回司厚重的黑铁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身影,逆着忘川的阴风,缓缓走入。

来人一袭白衣,早已在三百年的地府阴风中污浊不堪,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唯露出一双枯寂却亮得骇人的眼睛。那身形佝偻瘦削,仿佛随时会散架,但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幽冥鬼火为之熄灭。

是俞伯牙。

他竟以未散的残魂之躯,硬生生从人间坟茔,闯过了黄泉路,渡过了忘川河,来到了这轮回司。

判官大惊:“俞伯牙!你阳寿已尽,魂归地府,为何不归入轮回,反闯此地?”

伯牙没有理会判官。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面目可憎的鬼差,死死地钉在钟子期身上。三百年的地府岁月,并未洗去他身上的琴气,反而让那股气沉淀得更加阴冷刺骨。他看着子期,看着他魂魄上那熟悉的焦痕,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我寻到你了。”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干涩得令人心惊。

钟子期猛地扑过去,魂魄相触,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阴寒。“哥……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早就喝了汤,忘了我……”

“我怎会忘。”伯牙伸出手,那双在地府中同样枯槁的手,虚虚地抚上子期的脸颊,却穿了过去,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我坟前的草都长第三轮了,我腕上的弦都勒进骨头了,我怎么能忘。”

他转过头,看向判官,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如刀,那是当年在子期坟前剔骨断弦时才有的决绝。

“判官。”伯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带他走。不入轮回,不饮孟婆。我要他在下一世,依旧是我的知音。”

判官皱眉:“俞伯牙,你已魂魄不全,强行滞留阳间已是逆天,如今又想篡改轮回?这不可能。除非……你散尽毕生修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取他一世记忆不灭,但那样,你将永世不得超生,连做孤魂野鬼的资格都没有。”

“修为?”伯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轮回司内回荡,凄厉而癫狂,“我摔了琴,断了弦,剔了骨,早已无道可修,无琴可弹。那所谓的修为,不过是累赘。”

他不再多言,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那是道家最禁忌的“散功诀”,以自我毁灭为代价,强行引爆魂魄中的所有灵力。

“哥!不要!”钟子期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恐地扑上去,想要打断他,却被伯牙的魂力屏障弹开。

伯牙无视了一切,指尖开始崩裂,魂魄开始燃烧,点点荧光从他体内溢出,化作最纯净的魂力,涌入轮回镜中。他的身影在飞速变得透明,声音却依旧清晰,一字一顿,如同当年的誓言:

“我不求飞升,不求长生,不求极乐。”

“我只求……在红尘里……再做一次你的知音。”

“下一世……你依旧要听我弹琴……依旧要……是我的……”

话音未落,伯牙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轮回镜中。那面镜子原本记录着无数凡人的命运,此刻却只映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以及一个血淋淋的约定。

钟子期怔怔地看着那光点消散,看着那个曾经在坟前为他剔骨断弦的男人,为了换他一世不忘,彻底魂飞魄散。他伸出手,抓向那些光点,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俞伯牙……”他喃喃着,魂魄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随即,他猛地冲向那轮回镜,在那股伯牙用生命换来的魂力包裹下,一头撞了进去。

“下一世,换我寻你。”

轮回司内,恢复了死寂。唯有那轮回镜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中,隐约可见两根断弦纠缠在一起,永不分离。

判官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提笔在生死簿上划去了一个名字,又在另一个名字旁,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忘川水依旧流淌,却再也洗不掉这一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