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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墨浸泪嘱江声

弦断山河无觅处

子期那次昏厥后,一连三日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口中多是呓语。伯牙衣不解带地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喂药、擦身、换额上冷敷的布巾,直到那滚烫的体温终于缓缓降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缓,只是人依旧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熹,子期难得地陷入了一段平静的睡眠,不再咳喘,也不再呓语。伯牙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心中一阵绞痛。他轻轻起身,不想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悄悄走出茅舍,想到溪边打些清水,为他润一润唇。

茅舍外,晨雾弥漫,寒意刺骨。伯牙刚走到溪边,便见一位住在山脚下的老邻人正等在岸边。那老人平日里常受子期接济,两家偶有往来。老人见伯牙出来,神色有些为难,四下看了看,确认子期未跟来,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卷,颤巍巍地递到伯牙面前。

“俞先生,”老人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悲悯,“前几日子期……趁你煎药时,偷偷唤我去。这是他托我交给你的……他说,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务必让你看到这个。”

伯牙接过那油纸卷,入手极轻,却重若千钧。纸卷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显是被人反复抚摸过。他挥退了老人,独自一人走回溪边,指尖颤抖着,一层层剥开那油纸。

里面是一张裁剪下来的粗麻纸,纸质粗糙,边缘并不平整。纸上字迹瘦骨嶙峋,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因用力过猛而洇开,有些地方却因力竭而虚浮,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断断续续写下的。那熟悉的笔迹,是子期的字,只是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濒死的挣扎。

伯牙缓缓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伯牙吾兄亲启:当你见此信时,我已身属黄泉。勿悲,勿念,此乃天数。唯有一愿,恳请应允:我死之后,请将我葬于江边,无须棺椁厚殓,只需一抔黄土,掩我尸骨即可。我平生最爱听你弹琴,死后魂魄亦不忍远离。葬于江畔,可日日听闻江水汤汤,亦能遥望你来时之路,听你琴音袅袅。生不能守你一世,死便做你琴旁之土,弦下之尘。春听花开,秋听叶落,朝闻琴音,暮伴松风。如此,则虽死无憾矣。”

信很短,却字字泣血。

伯牙读着,眼前仿佛看见子期趁他不注意时,强撑着病体,伏在案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却仍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句的情景。他写不下去时,或许会停下来剧烈地咳嗽,或许会擦去咳在纸上的血迹,然后再继续。那纸上隐约有几点暗褐色的斑点,不知是泪痕,还是血迹。

“做你琴旁之土……”

伯牙喃喃念着这句,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痛苦的脆响。他想起子期曾说的“以后我做你的拐杖”,如今,这拐杖还没来得及撑住他,人却已经要化为一抔黄土了。

他想起他们初遇时,子期说“洋洋兮若江河”;想起结拜时,他们在松树下焚香立誓;想起他弹琴,子期起舞,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如今,这一切都要随着这封信,变成只能在江边坟冢旁回想的往事了吗?

伯牙将那张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正在被撕裂的心。他抬起头,看向雾气弥漫的江面,那里水声汤汤,一如往昔。可子期却说,他要在那里等他。

“不……”伯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泪水汹涌而出,混入溪水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回茅舍。榻上,子期依旧在昏睡,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伯牙扑到榻边,将那张被他揉皱的信纸摊开,再次看向那些字句,然后俯下身,将额头死死抵在子期冰凉的手背上。

“我不准……”伯牙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固执,“我不准你死……不准你做那琴旁之土……”

“你要活着……活着听我弹琴……”

“子期……你听见了吗……我不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与那封信,与那注定的命运抗争。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存在着。

伯牙抬起头,看着子期苍白平静的脸,泪水洗刷着他脸上的血痕与绝望。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子期紧皱的眉头,指尖颤抖得厉害。

“我不会把你葬在江边。”伯牙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要你活着,活在这茅屋里,听我弹琴,直到我也化为尘土的那一天。”

晨光终于刺破雾霭,照进茅舍,照在那张沾满泪痕的信纸上。信纸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暗淡,而伯牙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那是不惜与天命抗争的最后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