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的墨迹未干,秋霜已至。
那封遗嘱像是一道催命符,自它出现后,子期的病情便如脱缰野马,向着无可挽回的深渊疾驰而去。药,已失去了最后一丝效力;名医,摇着头退避三舍。这具曾被山林风雪磨砺得坚韧无比的躯体,终究还是被那场冬日里的寒疾掏空了所有元气。
茅舍内终日弥漫着腐朽与药渣混合的气息,炭盆里的火无论烧得多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阴冷。子期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半昏睡状态,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屋顶,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似乎耗尽。他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毋论下榻行走。曾经宽阔的肩膀和有力的臂膀,如今只剩下一层枯槁的皮肤包裹着突出的骨骼,薄得仿佛一触即破。
伯牙不再弹琴。那张焦尾琴被搁置在角落,落满了灰尘,琴弦松弛,再无往日的光泽。他整日整夜地抱着子期,像守护着一尊即将消散的琉璃。他不敢放手,甚至不敢轻易挪动,生怕一点微小的震动,就会让这缕残存的呼吸彻底断绝。
这一日,子期难得地清醒了片刻。他躺在伯牙怀里,呼吸微弱得像游丝,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胸廓艰难地起伏着,带动着单薄的衣衫微微颤动。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渗着零星的血珠,唯有颧骨处泛着两团病态的潮红,那是回光返照的烛火在燃烧最后的光亮。
“哥……”子期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炭火的噼啪声掩盖。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伯牙脸上,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只让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伯牙立刻低下头,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他一只手环过子期的肩背,另一只手垫在他消瘦的膝弯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躯体。可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僵硬和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气。子期太轻了,轻得像一团即将被风吹散的烟雾,轻得像一捧抓不住的灰烬。伯牙抱着他,却觉得自己抱着的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一个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
“我在。”伯牙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子期冰凉的额头上,试图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子期,我在。”
子期又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他似乎想抬手去抚摸伯牙的脸,可手臂只微微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他的手指划过伯牙的衣襟,留下一道微弱的痕迹。
“冷……”子期喃喃道,这个字几乎是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伯牙的心像是被那冰凉的指尖狠狠刺穿。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子期更紧地勒在自己胸前,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肋骨为他筑起一道抵挡寒冷的壁垒。他抱得那样紧,紧到能清晰地听到子期骨骼在轻微摩擦发出的咯吱声,紧到子期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可伯牙不敢松手。
他看着子期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窒息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念头。
“抱紧一点……再紧一点……”伯牙在心中默念,手臂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对着怀里的人,也对着虚空中的命运,“或许……或许这样就能把你的魂魄勒在我身上……勒住……不让你走……”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会割破手掌,哪怕那用力会将怀中的人勒碎。他宁愿子期在他怀里痛苦地挣扎,也不愿看着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冷却、僵硬。
“子期……别散……”伯牙将嘴唇贴在子期干裂的唇边,气息交融,却无法温暖那逐渐冰冷的温度,“别变成烟……求求你……”
子期的眼睛看着他,那涣散的目光里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他勒碎的力道,也感受到了那力道背后绝望的爱与不舍。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抱怨,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微侧过头,将冰凉的额头抵在伯牙的下巴上,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幼兽。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也是一个无言的谅解。
伯牙浑身一震,随即抱得更紧。泪水疯狂地从他眼眶中涌出,滚烫地滴落在子期的脸上,与那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一边抱着他,一边低声絮叨,语无伦次,时而回忆初遇时的雨声,时而念叨那截梧桐木,时而重复着“我不准你死”。
然而,怀里的躯体却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那团“烟”似乎终究还是要散了。
伯牙绝望地闭上眼,将脸埋进子期颈窝,在那充斥着药味和腐朽气息的空气中,贪婪地汲取着那最后一丝属于生者的气息。他依旧死死地抱着他,手臂没有一丝松动,仿佛只要他不放手,死亡就无权将人带走。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的枯叶,狠狠地拍打在窗棂上。那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又像是挽歌的序曲。
秋霜已杀尽百草,如今,正要收割这最后一叶微弱的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