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马鞍山迎来了久违的晴光。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斜斜地照进茅舍,将空气中的药尘照得纤毫毕现。
子期的病情在名医最新的药方下,似乎有了片刻的回光返照。那折磨他许久的咳喘暂时平息了,虽然呼吸依旧浅短,面色依旧晦暗,但至少不再整日蜷缩在榻上呻吟。他甚至能坐起身,靠在窗边,看那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松针。
伯牙依旧坐在琴案前,指下流淌着舒缓的音符。他弹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他的手腕上,那道被断弦勒出的伤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时不时抬眼看向子期,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怜惜。
子期静静地听着,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活力:“哥,弹支曲子吧,欢快些的。”
伯牙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你想听什么?”
子期没有立刻回答。他费力地撑着身体,想要从榻上下来。伯牙连忙放下琴,上前想要扶他,却被子期轻轻推开了。
“我自己来。”子期固执地说道。他双手撑着榻沿,咬着牙,一点点地将身体挪下来。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异常艰难,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隐痛和急促的喘息。但他坚持着,双脚终于触到了地面。
他站不稳,身子晃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那原本结实有力的腿,如今却瘦得像两根干枯的柴火,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
“我想……为你舞一段。”子期抬起头,看向伯牙,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奢求的光亮,“很久没跳了。”
伯牙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子期此刻的身体状况,别说跳舞,就是站立片刻都会让他虚脱。他想拒绝,想制止,可当他触及子期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恳求他成全最后的心愿。
“好。”伯牙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为你伴奏。”
他重新坐回琴案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起势。这一次,他弹的是《阳春白雪》的片段,曲调明快,节奏轻盈,试图营造出一种春回大地的生机感。
子期扶着桌角,慢慢站直了身体。他随着琴音的节奏,开始尝试移动脚步。第一步,踉跄了一下;第二步,勉强站稳。他的动作极其迟缓,每一个转身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但他极其努力地配合着琴音,试图让动作变得舒展。
他旋转,那原本应该轻盈如燕的旋转,此刻却变得沉重而艰难。他瘦削的身体在空旷的屋内转动,宽大的衣袍随着动作飘荡,像是一面即将倒下的旗帜。他跳跃,那原本应该离地的跳跃,此刻却只是脚尖微微踮起,随即又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伯牙弹着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看着子期那枯瘦的身体在阳光下舞动,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笑意。那不是舞蹈,那是一个濒死的生命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为他献上的一场祭礼。
琴音越来越快,子期的动作也越来越急促。他试图完成最后一个动作——一个他曾无数次在月下为伯牙展示过的、漂亮的回旋踢。那是他最得意的动作,也是他生命力的象征。
他高高跃起,在空中转身。那一瞬间,阳光照在他枯槁的脸上,竟有一种凄艳的美。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子期身子猛地一歪,脚踝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崴向一边。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伯牙早已丢下琴,疯了一般冲过去。他刚好接住了子期倒下的身体。
怀中的躯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和一层皮。伯牙紧紧抱着他,手掌触及他背部嶙峋的脊骨,那尖锐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这才惊觉,那个曾经能扛起百斤柴禾、在山林间健步如飞的钟子期,如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子期……”伯牙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滴落在子期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子期瘫软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他五官扭曲。但他却抬起手,颤抖地抚上伯牙满是泪痕的脸颊,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哥……以前……我是你的听众……”子期气息奄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以后……我做你的拐杖……”
“我走不动了……就让我……扶着你……”
他说完,头一歪,彻底昏厥在伯牙怀里。
伯牙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温度。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依旧明亮的太阳,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以前我是你的听众,以后,我做你的拐杖。
这句话,比任何断弦的声响都更刺耳,比任何雷声都更惊心。
伯牙低下头,将脸埋进子期冰冷的颈窝里,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琴案上,那首未完成的《阳春白雪》余音袅袅,却再也换不回那个起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