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榴花照眼。
晋国都城,俞府门前,车马辚辚,箱笼沉重。前来送行的同僚故旧挤满了巷弄,人人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种掩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端午方过,粽叶的余香尚在空气中弥漫,俞伯牙却已挂印辞官。那份奏疏写得决绝,不留余地,只说是“体弱多病,乞骸骨归乡”。君王挽留不得,终是恩准,只是那眼神里,已没了往日的恩宠,多了几分凉薄的疏离。
“伯牙兄,何至于此?正值盛年,功业未半,为了一身病痛,便弃这锦绣前程,岂不可惜?”一位相交多年的友人拦在车前,苦口婆心地劝阻,话语里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伯牙一身素袍,再无往日官服加身的威仪。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他连日来的失眠与煎熬,但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理智的火光,只剩下奔赴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那位友人,没有解释,也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非是病痛,是心无所归。”
他不再多言,撩开车帘,登车入内。车夫扬鞭,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的路面,也碾碎了身后那一片虚伪的挽留与窃窃私语的嘲讽。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樵夫……听说他在楚国山里认识了个砍柴的,这就把官都不要了。”
“啧啧,自毁长城,自甘堕落。没了这前程,我看他如何自处。”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像细针一样钻进耳膜。伯牙闭目坐在颠簸的车中,手握成拳,指节泛白。他不想争辩,也无须争辩。这群被囚禁在金笼里的鸟雀,怎么会懂得云天之高、山海之远?
他们的前程,是朱门绣户,是权柄在握,是钟鸣鼎食。
而他的前程,早在那个雨夜的茅檐下,在那个樵夫说出“巍巍乎若泰山”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轨迹。
车驾驶出城门,官道在望。伯牙吩咐车夫:“快些,再快些。”
去楚国,去马鞍山,去那个有松、有雨、有琴、有子期的地方。
路途遥远,山川阻隔。为了赶在中秋之前到达,伯牙弃了水路,专走陆路,甚至不惜一日换三马。那匹随他多年的老马,因长途奔袭,口吐白沫,最终倒毙在半途。随行的仆从看得心惊肉跳,劝他稍作休整。
他却只是看着那匹死去的马,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燃起更炽烈的火焰。他换了另一匹马,继续南下。
“再快些。”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念诵咒语。
马匹一匹匹累倒,车辙在泥泞中压出深深的沟壑。他的衣袍被尘土染成了灰黄色,面容也因疲惫而愈发消瘦。但他不在乎。疼痛、疲惫、饥饿,这些肉体上的折磨,比起心中那股即将沸腾爆炸的思念,根本不值一提。
有一次,夜宿荒野驿站。驿丞看着这位昔日尊贵的上大夫如今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叹息:“大人,何苦来哉?那山野樵夫,真的值得您这般拼命?”
伯牙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张一直带在身边的焦尾琴。他抬起头,看着驿丞,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他们都说我疯了。”伯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为了一个樵夫,放弃大好前程。”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指尖轻轻叩击着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可他们不懂。”伯牙的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南方那片黑暗的山影,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他,这所谓的锦绣前程,便是寸草不生的荒漠。”
“官爵?那是枷锁。”
“富贵?那是尘土。”
“没有子期听琴,我这双手,弹出来的不过是空洞的噪音。没有子期在侧,我这双眼,看到的不过是虚假的繁华。”
他转过头,看着驿丞,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又带着无比的坚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放弃,而是找回。找回我自己,找回我的琴,找回我的命。”
驿丞被那目光慑住,讷讷无言。
伯牙不再理会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琴。那琴身映着昏黄的灯光,仿佛也沾染了他急切的归心。
一路向南,地势渐高,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熟悉的山影在视野中逐渐清晰,那股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伯牙站在车辕上,任凭猎猎江风吹乱他的鬓发。他看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棵古松,看到了茅舍,看到了那个倚门而立的身影。
“子期……”他低声呼唤,嘴角泛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我来了。”
马蹄声急,如战鼓擂响,催动着这场跨越生死的奔赴。这不再是一场旅行,而是一次灵魂的回归。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义无反顾。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从荒漠,重回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