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古代 

风满衣襟是故人

弦断山河无觅处

楚地的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当马鞍山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现时,俞伯牙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车轮早已在连日的奔袭中散架,他弃了车,跨上一匹快马,单人独骑,沿着那条记忆中的泥泞山路疾驰。马匹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四蹄蹬踏起滚滚烟尘,但他已顾不得这些。他的眼中,只有那座山,那棵树,那个人。

道路渐窄,两旁林木愈发茂密。越靠近那处分别的路口,伯牙的心跳便愈发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他勒紧缰绳,那匹筋疲力尽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在了一处山坳的转弯处。

风,就是从这里开始变的。

不再是晋都那种夹杂着尘土与脂粉的浊风,而是楚山之中特有的、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溪涧湿气的长风。风势颇大,呼啸着穿过山谷,吹得人衣袂翻飞。

就在这风口,在那棵他们曾焚香结拜的古松之下,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腿。他并未像农人那样荷锄而立,也没有焦急地翘首以盼。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伯牙的方向,面向来路,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千年。

风猛烈地吹刮着,将他宽松的衣襟鼓荡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历经风雨却依然坚守的旗帜。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却无损他身姿的挺拔。

那是钟子期。

伯牙在马背上怔住了。他没有立刻呼喊,只是贪婪地看着那个背影。几个月不见,子期似乎瘦了些,却也更结实了。那身形在风中稳如磐石,仿佛与身后的古松、身侧的大山融为了一体。

似乎是感应到了那灼热的目光,钟子期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伯牙看到了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明亮,像是被山泉反复冲刷过的黑曜石。那眼底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仿佛他的归来,本就是天地间既定的因果。

然后,钟子期笑了。

那是一个他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笑容。嘴角上扬,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生疏,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那笑容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伯牙一路风尘仆仆筑起的疲惫堤坝。

伯牙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上前去。在距离钟子期还有几步之遥时,他甚至来不及勒紧缰绳,便直接滚鞍落马。

“噗”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在泥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全然不顾。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扑向那个身影。

钟子期没有动,只是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撞进怀里的人。

伯牙一头扎进钟子期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背,用力之猛,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草木气息,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透过粗布衣衫传递过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再是梦,不再是幻觉。

“子期……”伯牙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哽咽,“我回来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汗味和松香味的胸膛,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眼泪瞬间决堤,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钟子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伯牙剧烈颤抖的后背。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度。他任由伯牙的泪水肆虐,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衫,直到怀里的身躯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良久,伯牙才稍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拂去钟子期额角的乱发,又抚上他带着胡茬的下巴,仿佛在确认这触感的真实。

“这次……”伯牙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掏出来的烙印,“这次,再也不走了。”

他看着钟子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再也不走了。”

钟子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哥,我知道。”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伯牙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我知道你会回来。”钟子期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这风,这松,这路口,都在等着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伯牙身后那匹还在喘着粗气的马匹,又看了看伯牙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

“路途遥远,辛苦了。”钟子期轻声道,再次将伯牙紧紧拥入怀中,“回家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回家吧”,让伯牙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用力点头,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放声大哭。

风依旧在吹,松涛依旧在响,但在这路口,在这相拥的两个人之间,却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