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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弦惊断梦痕

弦断山河无觅处

朱门之内的琴音,终究是弹给孤独听的。

自那日夜宴归来,俞伯牙便病了一场。不是伤寒,不是疾痛,而是心生了锈,灵魂生了苔。太医诊脉,只说是忧思过虑,开了些安神解郁的汤药。可药汁苦涩,灌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更苦的寒意。他挥退了侍从,独卧在冰冷的锦帐里,任由月光透过纱幔,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睡眠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可一旦入睡,梦境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又回到了马鞍山。

梦里没有宫廷的脂粉气,只有雨后泥土的芬芳。他看见钟子期依旧穿着那件粗布的青衫,赤着脚踩在湿润的苔藓上,肩上扛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斧头。子期看见他,并不惊讶,只是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然后转身走向山林深处,一边走,一边回头唤他:“哥,来呀,这边的柴好。”

那声音清亮,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穿透力,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摇响。

伯牙便跟上去。他穿着沉重的朝服,却在那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如飞。他看着子期的背影,看着他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发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踏实。有时,子期会停下来,指着一棵被雷劈断的古树,或是崖边一丛盛开的野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伯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觉得就这样看一辈子,也是好的。

最清晰的一次,是在茅舍前。子期坐在炉火旁煮茶,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他弹起了那张新斫的琴,弹的正是《高山流水》。子期听得入神,随着琴音轻轻哼唱,最后在那句“洋洋兮若江河”处,发出了畅快的笑声。那笑声清朗,像山涧撞击岩石溅起的水花。

伯牙就在那笑声中醒了过来。

锦帐绣被,触手生凉。窗外是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没有松涛,没有茶香,更没有子期那张带着汗意的笑脸。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他下意识地看向琴案。那张新琴静静地躺在阴影里,月光恰好落在琴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伸出手,想要像梦中那样抚上琴弦,想要留住那还未散尽的笑声。

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琴弦的前一刻,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指尖微微颤抖,悬在半空。

他不敢弹。

那琴弦若是震动,便会发出声音。那声音无论多么美妙,都只会是现实的回音,而不是梦里的天籁。他怕那清脆的弦音,会惊扰了梦里子期的笑声,会像一道闪电,劈开那片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温暖的山野幻境。

他怕一弹,梦就碎了。

他怕一响,人就醒了。

他怕那笑声,再也回不来了。

伯牙缓缓收回手,将那只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子期……”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你可知……我连做梦都不敢弹琴。”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那张琴,仿佛那是他最大的慰藉,也是最大的折磨。

“我怕我一弹,就会惊醒梦里你的笑声。”

“我怕那琴声响起,你就不再回头唤我。”

他慢慢滑下床榻,赤足走到琴案前。他没有点灯,就借着那惨淡的月光,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琴身。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恐惧。

指尖划过琴腹,那里刻着的两个微小的篆字——“期”、“牙”。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枷锁。

他想起子期捧着梧桐木递给他时的样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要回来,用这木头,为我奏一曲完整的《高山流水》。”

回来。

这两个字千斤重。

为了这个“回来”,他必须忍耐这朝堂的无趣,必须忍受这梦境与现实的撕裂。他必须让自己活着,健康地活着,等到中秋,回到那棵松树下。

伯牙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琴身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忏悔。

“等着我……”他低声呢喃,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琴额的凤舌之上,迅速洇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等我……再弹给你听。”

那一夜,俞伯牙没有再躺下。他就那样坐在琴案前,守着那张琴,守着那个即将破晓的黑夜,也守着那个在梦里还在唤他名字的人。

窗外,启明星在天边闪烁,像是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朱门深院里,一场无人知晓的守望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