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三七说。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久的事。
陈景行与李远山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都没有接话。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不是冲动,不是逞能,是已经掂量过了,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什么,但还是选了。
李远山先开口:“不行,太冒险了。”他说得斩钉截铁,话音砸在地上,没有留商量的余地。
陈景行没说话,他靠在摩天轮轿厢的厢壁上,目光落在三七脸上,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轿厢在缓慢下降,城市的天际线从他们背后一格一格地往上升,玻璃窗外的光一块一块地从三七脸上滑过去。
“没事,我可以的。”三七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那种停顿不是一个孩子搜肠刮肚找借口的停顿,而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在努力把心里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听懂的话。
“这两天在外面,我看到了很多。原来这个世界也是有好人存在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轮流落在陈景行和李远山身上,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用力,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们。
“还有,我不会轻易被打败的。说吧,具体要我做什么?”
“没事,不用你,我们会解决。”李远山说。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尾音往下塌,带着一点收不住的东西。
“我需要你——”陈景行说。
“陈队——”李远山说。
“谢谢你,请相信我。”三七说。
李远山不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轿厢还在降,摩天轮转得很慢,慢到你能看见地面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变清晰。他盯着那些慢慢靠近的屋顶和树冠,喉结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好。”陈景行终于开口。那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又干又涩。
他们下了摩天轮,找回三七丢掉的衣物,然后去陈景行的住处。一路上李远山走在最后面,步子拖拖拉拉,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三七的后脑勺。他还是不忍。让一个孩子独自回到那种地方,这件事搁在谁心里都硌得慌。
“你的能力,是不是隔着墙也能召唤?”陈景行问。
“我试试。”三七说。
“远山,去墙后面。”陈景行说
李远山走到墙后。一张扑克牌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不带任何前兆,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刚被人看见。他伸手接住。
指尖刚碰到牌面,牌又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稳稳落在三七手上。
“简直是传递信息的神技。”李远山说。他终于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声音都亮了一些。
“两堵墙呢?”
他们找了一间隔间。三七在这头,李远山在对面。
墙是砖砌的,不厚,但足够隔断视线。
三七站在墙这边,手指微微张开,他试着去感知墙那边的空间——那种感觉很怪,像闭着眼睛把手伸进一潭黑水里,你不知道会摸到什么。他定了定神,召唤了两张牌。
等了片刻。
“没有吗?”三七隔着墙问。
“没有。”李远山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三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自语:“我明明召唤了两张……一张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另一张倒是出来了。”
没人知道第一张牌召唤位置是隔墙的墙体里面,纸牌嵌在砖与砖之间没有缝隙,像是被吞掉了。
也没人注意到第二张牌落在旁边封闭的箱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杂物中间。
“再来测试一下距离。”陈景行说。
最终测试的召唤和控制距离是半径20米的圆。
陈景行没有追问细节。他开始教三七联络的规则,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份工作流程:遇到危险,不要直接上找机会,召唤大王,他们会派人在附近盯着,看见大王就立刻进去营救;需要传递消息,召唤梅花牌,到了晚上把消息写在牌面上,会有人来取。
三七听得很仔细,他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点头说“知道了”,就是安静地听,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像在脑子里把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
临走前,三七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皮磨得起了毛,边角都卷了,封面上印着的书名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笔画。他把书递向陈景行。
“帮我保管。”他说。
陈景行接过去,没有翻看,直接收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行鬼步隐”四个字,递给三七。
“这本量技很特殊,聚能级就可以练。能在短时间内提高移动速度,减少行动发出的声音。”
三七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好。”他说。
李远山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来一往,忽然开口:“那现在问题来了——怎么让三七顺理成章地回去?”
“找一个好心人,送到孤儿院附近,就说在路边捡到的。”陈景行说。
“交给我。”李远山直起身子。
他们把三七送到距离孤儿院两三条街的地方。
天色已经擦黑了,路灯刚开始亮,光线稀薄薄的,像是被暮色稀释过,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
三七独坐在路边,后背靠着一根电线杆,膝盖蜷起来,把那本量技搁在腿上,时不时翻一页,借着路灯的光看。
他看得很慢,嘴唇偶尔动一动,像在默念什么。
到了傍晚,一个女生走到他面前。
三七抬起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对方的脸,而是看对方的手。
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本能——在孤儿院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手,因为人的手会告诉你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女生的手垂在身侧,空的,自然弯曲,没有握东西。
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是不动声色地滑向了腰间,指尖碰到了匕首柄,没有握住,只是贴着。
女生蹲下来,跟他平视。她蹲的姿势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我跟小朋友一样高”的姿势,就是单纯的蹲下。
“我是来帮你的。”她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但没有那种过分的甜腻感,像是跟一个成年人说话。
“帮我?”
“你在这里,很孤独吧?很无助吧?”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我带你去一个可以帮助你的地方。”
“什么地方?”
“福利院,也叫孤儿院。”
三七的手指从匕首柄上移开了。他瞬间明白了——这个人是李远山派来的。
女生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三七没有去握那只手,但他站起来了,跟在女生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一路上,女生问了他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在哪里。
三七都给了回应,但大多数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或“不记得了”。女生没有追问,问完就安静地走路。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一个孩子跟得上。
来到孤儿院门口,院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外套,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平的纸——上面还有褶子,但你看不出那些褶子里藏的是什么。
“有什么事吗?”院长问。她的目光先落在女生身上,然后才扫了一眼三七,扫得很快,像是确认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我在路边发现这个小孩,他好像迷路了。问他什么,他都不太清楚。”
“院——院长。”三七小声叫了一句。他的声音在这个情境下刚刚好。
“哦,是你啊,三七。”院长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她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放在室温下的玻璃珠,外面是常温,里面是冰的。“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你找了好久。”
“我、我迷路了。”三七磕磕绊绊地说。
“没事,现在回来了就好。去吧。”女生顺势把三七往前推了一步,动作很轻。
她把三七交到院长手里,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
女生走后,院长的表情像一层霜一样凝住了。
她的脸上还留着刚才那点温和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是贴在表面上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
“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想跑吗?”她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在用低音压住别的东西。
“我只是……只是想出去看看。”三七低着头。
“看够了吗?”
“够了。”
院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带着审视
然后她转过头,喊了一声值班阿姨,一个胖女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围裙上沾着水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给他重新找个地方睡。”院长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过的,带着牙印。“地方先养着,别再出意外。”
“是,院长。”值班阿姨点了点头,伸手去拉三七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小,五指箍在他细细的手臂上,像一把钳子合拢。
三七没有挣扎。他跟着值班阿姨往里走,走过那条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的走廊,拐过那个拐角,经过那些他曾经挨过打、也曾经咬过人的房间。
走廊尽头的灯泡坏了一只,一明一暗地闪,把墙上剥落的油漆照得忽隐忽现。
【我又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拼命逃离的地方。而在远处李远山静静的看着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