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来到了新的宿舍。这间宿舍只住了一两个人,阿姨随手指了个床位,便转身出去。
三七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出神:我就这样回来了?他们没有疑心吗?
他偏头看向那两个熟睡的身影,沉默片刻,翻身下床。
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下,他翻开那本“量技”册子,依照上面模糊的图案开始练习。
有些文字依旧无法看懂,只能凭着感觉去摸索脉络。光影在他指间流转,一直练到后半夜,方才疲惫地合眼。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陈景行以孤儿院存在嫌疑为由,安排便衣轮流蹲守侦查,尤其嘱咐留意附近有没有出现扑克牌中大王和梅花色的牌。
布置完毕,他独自前往档案室,调取与孤儿院相关的旧案卷宗。
警局走廊里,龙与踏进工作室,扫了一圈。
“陈景行呢?”
一个小警察连忙起身:“陈队去档案室了,龙局,有什么事吗?”
“问他案件进展。这件事非同小可,让他回来后立即来见我。”龙与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龙与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灰弹落,压低声音道:“吴彻,让那群没用的废物尽快找个替罪羊,这件事拖不得。”
吴彻皱眉:“因为特派员?”
“这次来的特派员,是诸葛家的三少爷,诸葛明澈。
他的能力是‘推演’。”龙与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从我的情报看,很多大事件的决策都有他的影子。他的推演需要线索,也会失误,但哪怕如此,也足够棘手了。”
“那我们怎么做?”
“我找机会让你去现场,把残留的线索破坏掉,再把已有的证据悄悄替换。”龙与掐灭烟,“必须赶在他碰触到真相之前,把水搅浑。”
“那条眼线要做掉吗?”
“一条小鱼翻不了什么浪,给王明艳说一下,她会处理。”
“陈队,龙局找你。”门外传来小警察的声音。
陈景行刚从档案室回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我已经去过了。”他若有所思地夹着卷宗,窗外的天色正渐渐向晚。
孤儿院的晚饭时间照例嘈杂。豪明注意到三七回来了,便又想来试试这块“木头”是否还像以前那般逆来顺受。这次,三七依然没有理睬他们。
“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王涛怪笑。
“居然活着回来,可惜,实在可惜。”金大福跟着附和。
三七脚步顿了顿,只看了他们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豪明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食物,故意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三七的眼神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烧了一下,但很快被垂下的眼帘遮住。他没有争辩,没有还手,只是沉默地走开。
不是怕,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引起注意。但他心里已经清楚,豪明是个非拔不可的麻烦。
而豪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蔑地啐了一口。
他并不知道,沉默的火山一旦爆发,是会烧尽一切的。
夜晚终于来了。
孤儿院的夜,是跟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壁灯一起亮起来的。
灯光泡在潮湿的空气里,昏沉得像福尔马林里泡久了的标本,连影子都透着一股腐烂的死气。
院长的车轮声早被夜色吞没,只剩零星的鼾声与梦呓,在墙壁间微弱地撞来撞去。
一张纸牌轻飘飘地落在豪明脸上。
他猛地睁眼,宿舍里鼾声依旧,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床铺的影子拧成畸形的团块。
他赤脚下床,冰凉的地砖刺得他脚底一缩。
走廊地上又躺着一张牌——红桃K,牌面上的国王眼窝深陷,像两道裂隙,直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
“谁?滚出来!”
只有风声,远处黑影一闪,像被月光剪碎又拼起来的布片,豪明后颈发僵,却还是跟了上去。
不是胆大,是那张牌指尖般的方向,像在勾着他去看个究竟。
院子里,月光白得发惨,像泼了满地骨粉。
三七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指尖捻着一张牌,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像立在夜里的一具非人剪影。
豪明看清了来人,习惯性地露出轻蔑笑容:“原来是你这傻子。没死在外头,还敢回来装神弄鬼?”他挥拳便冲了上去,拳风裹挟着量能,像要将这个曾经任他欺凌的少年彻底碾碎。
这一次,三七没有站在原地挨打。
他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开。周身骤然浮现出无数张扑克牌,在月光下急速旋绕。
就在他站稳的刹那,纸牌层层叠叠砌成一道半透明的墙,每张牌面上都印着同一张小丑脸——一半笑,一半冷,怜悯又残忍。
“就凭这些破纸?”豪明嗤笑,拳头裹挟量能狠狠砸去,“挡得住我?”
拳头轰然穿透牌墙,却砸了个空。纸牌如水波般荡漾,旋即在拳风两侧弥合。
迎接他的,是三七从牌墙侧翼陡然踹来的一脚,结结实实蹬在豪明小腹上。
豪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暴喝一声,将量能猛地震向四周!
然而那些纸牌像活了过来——被震散了,又迅速聚拢;被撕裂了,又无缝弥合。
它们似一道永不停歇的黑色瀑布,围绕豪明飞旋切割,将月光绞得支离破碎。
三七就站在瀑布之后,安静得像一具等待复苏的尸身。
视野被彻底遮蔽,豪明开始慌了章法。
选择用冲撞,试图靠摸奖将藏匿的对手从纸牌后中的三七揪出来。
就在他疯狂前冲、击碎一面又一面牌墙之际,三七早已借着牌墙遮掩,靠着略有感觉《行鬼隐步》轻松地攀上了老槐树粗壮的枝桠,蹲伏在暗影之中,垂眸俯视着底下狂躁的猎物。
接着,他抬手凝出一道巨大的牌墙,严严实实挡在了真正的院墙之前。
豪明怒吼着,撞破最后一层纸牌屏障,全身力量灌注在拳头上,狠狠砸了出去——“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他手腕发麻,骨裂般的剧痛从指节瞬间窜到肩膀。
他整个人狠狠撞在了坚硬的院墙之上,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还没等他反应,头顶风声骤起。
三七从树上纵身跃下,双腿蜷缩,一记飞踹势大力沉,直劈豪明面门。
豪明仓促抬手去挡,巨大的冲击力仍将他重重掼倒在地,后背砸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拼命撑起身体,嘶吼着将残余的量能汇聚到拳头上,仍不死心,想要反扑碾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骤然划破夜色。
三七指尖一翻,短刀出鞘。刀刃映着月光,冷得像一片极地的冰。刀锋横切,利落划过空气,紧接着是皮肉被割开的细响。
豪明小臂瞬间绽开一道狰狞的血口,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淌下,砸在地面溅起点点泥尘。
剧痛席卷全身,他浑身一僵,重重跌坐在地,惊恐地捂住伤口,下意识地蹬着地面向后狼狈挪动。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被全院嘲讽、被所有人践踏、被他肆意打骂了数年的傻子,已经彻底死了。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三七,永远埋葬在了无数个被欺凌、被抛弃、被当作垃圾牺牲的过往里。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是从深渊爬回人间、自废墟中涅槃重生的复仇者。是死神。
微风拂过三七的脸颊,他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冷漠的、看死人般的平静。
豪明浑身剧烈颤抖,眼底的嚣张彻底碎裂,只剩下恐惧与悔恨。
“别过来……我错了!三七哥!三七爷!我再也不敢了——”
三七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喜怒,没有波澜。
他只是缓缓上前,抬脚重重踩住豪明的胸口,将那积压了近半年的恨意,尽数灌注在接下来的每一拳里。
拳头落了下来。
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稳、准、狠,将那些屈辱、背叛、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恨意,一点点砸进血肉里。豪明的惨叫刺破夜空。
远处传来值班阿姨拖沓的脚步与惊惶的呼喊。
三七骤然停手,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意识到刚刚自己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他低头看了看沾血的指节与微凉的短刀,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纸牌——那些牌正一张张淡化、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眼下只能先跑了,周身旋绕扑克牌,在扑克牌的掩护下回到了宿舍,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院子里,只剩豪明蜷缩在地的身影,和地上慢慢干涸的血迹。铁门被风吹得咣当作响,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月光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张黑桃A。牌面漆黑,只有一枚孤零零的桃心符号,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这座藏满肮脏与黑暗的孤儿院。
墙外阴影处,蹲守的便衣被院内的惨叫惊动,便衣瞳孔微缩,立即按下了对讲机:
“陈队,孤儿院有动静,疑似发现目标。”
夜风过处,槐树枝头的黑桃A也缓缓变淡,终至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