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弯,贴着墙根走。
后面的脚步声不快不慢,间距均匀。
三七数了七八步,确认是冲自己来的。
他加快步子,脚底的水泡被鞋底反复碾压,疼得像踩着一块烧红的铁片。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是高墙,没有岔口。
他扫了一眼前方——五十米外是个死胡同,堆着几袋垃圾。
他停下来,转过身。
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朝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匕首靠近了一寸。
动作极小,但足够让对面的人看见。
陈景行在巷子口停住了。
他站在灰墙和铁皮雨棚之间的窄口,日光从背后切进来,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三七的影子缩在脚底,被高墙压成一小团。
陈景行的目光没动。他看见那只手。
一个孩子,瘦得颧骨支出来,袖口磨毛边,脚上缠着透明胶带的布鞋。
这个年纪的孩子被大人追进死胡同,要么发抖要么哭,或者梗着脖子大喊“我没偷东西”。
但这孩子的手是稳的,拇指朝上贴着腰侧,四指微收,像在等一个距离,等一个角度。
陈景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练过。或者他经常被这样,殊不知三七不再是那个只会求饶的人了。
陈景行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掌心朝外,动作慢得像是从水里捞东西。他往前挪了两步,蹲下来,让自己跟三七差不多高。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我叫陈景行,是一名警察。”
三七没动。匕首还没抽出来,但手也没松开。
“警察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陈景行蹲在那儿,脸对着一个穿破鞋的小孩,脑子里转了像似涌入了巨大的信息量。
这孩子不知道警察。
他不生活在正常社会里。
一个人杀了一只魔兽,没有报警,没有通知任何人,如果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警察”这个概念。
这不是逃避,这是彻底的、干净的空白——像一个人从没学过外语,听你说了一整句他完全不理解的词,只能从语气里判断你说话的重要程度。
城北下水道那具魔兽尸体,两个工人的遗体,没有目击者,没有报案人。局里推测是修炼者干的,但修炼者也会报警——只要他还活在这个社会里。可如果那个人根本不在这个社会里呢?
陈景行看着面前这张瘦削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警惕的、陌生的打量——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第一次看见穿制服的人蹲在自己面前。
“警察就是……帮忙的。”陈景行说,语速放慢,“如果有人遇到危险,或者受伤了,都可以找警察帮忙。不用钱。”
三七的手松了一点。拇指不再死死抵着刀柄了,但整只手还没完全离开。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李远山跑过来,一只手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气喘吁吁地:“陈队?你跑什么呢?”
他看见陈景行蹲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面前,愣了一下。
又看见小孩那只按在腰间的手,又愣了一下。然后他识趣地闭上嘴,退后半步站着,咬了一口包子,假装自己是棵树。
陈景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向李远山,声音压低:
“想办法让他放下戒心。带他换身衣服,处理一下脚底的伤口,买点吃的。”
李远山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看了看陈景行,又看了看三七,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冲三七挤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
“走吧小兄弟,我请你吃顿好的。”
三七盯着李远山看了几秒。这个人笑容太满,看起来不像能打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三”七眼神从警惕变成了不解。
“帮助别人是我们的使命。”李远山点了点头,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笑着说。
“行。”三七警惕的说。
一个小时后,李远山蹲在城西一家平价服装店门口,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三七从试衣间里出来。
三七换了件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两圈。裤子是黑色运动裤,裤腿松紧带收在脚踝位置。
脚上那双蓝白布鞋换成了深色运动鞋,李远山连鞋带都帮他系好了,系得紧,不磨脚后跟。
“这身行吗?“李远山问。
三七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他自己的。
“那个,衣服的钱,我——”
“不用不用。”李远山摆摆手,“陈队报销。”
三七沉默了一会儿。“陈队是谁?“
李远山张了张嘴,眨了眨眼睛。他发现这孩子是认真的。
“就是刚才蹲着跟你说话那个人。”他说,“他叫陈景行,是我们刑警队队长。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他看见你脚上有伤,想着……哎你肚子饿不饿?前面有家面馆,汤底特别鲜。”
三七跟着李远山走到面馆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玻璃门擦得很亮,里面有人坐着吃面,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场景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又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水里的房子。
李远山已经拉开门了,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撑开了几秒。
三七进去了。
热汤下肚的滋味比他预想的好。他吃得很快,快得李远山才夹了两筷子面,他已经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李远山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三七,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过去。
“我不——”
“吃吧,我减肥。”
下午的阳光从游乐场的旋转木马顶棚上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周末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小孩被家长抱着坐上去,音乐响一遍又停一遍。
三七站在铁栅栏外面看,摩天轮缓缓地转,轿厢在高处微微晃动,像一串被风吹歪的灯笼。
他没说话,李远山买了三张票回来,递给陈景行一张,自己揣一张,另一张递向三七。
“上去坐一圈吧,上面风景好。”
三七没接。他抬头看了看摩天轮最高处,又看了看脚下被晒热的水泥地。
“为什么带我来这?”
陈景行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也落在那座转动的轮子上。
“因为这是小孩子喜欢玩的地方“陈景行偏过头看他。
三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张票。
摩天轮轿厢升到三分之一高度时,三七靠着角落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脊背贴着厢壁,目光落在斜下方,地面在往后退,人变小了,树冠从脚下掠过。
陈景行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他没有开口。
升到一半时,三七先说了话。“警察就是这样帮助人的吗?”
陈景行看了他几秒。轿厢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铁锈和傍晚将至的凉意。
“嗯,不完全是“他说。
三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下面。
“我可以问你一点事情吗?”陈景行说。
“可以。”
“你知道城北下水道有魔兽吗?”
“我不知道城北在哪,但我在下水道见过魔兽。”
李远山和陈景行眼神微变。
“你去到那里的时候,魔兽已经死了吗?或者说没有没死透?”
“没有,我杀了它。”三七平静的说。
“你怎么杀的!”李远山震惊的说。
“你吓到他了。”陈景行说。
“抱歉,抱歉。”李远山说。
“没事。”三七说。
三七沉默了几秒。将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了。
听完两人若有所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三七以这样的方式也难以杀死魔兽。
“你来自哪个下水道的附近的孤儿院?”陈问。
“是的。”三七说。
此时此刻李远山与陈景行明白这个孤儿院绝对有问题,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院。
轿厢继续往上爬,城市缩得更小了。福利院那片生了锈的铁皮屋顶在视野里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像一块嵌在楼群之间的旧疤。
“不用流浪了,跟我回家吧?”李远山说。
“你还能回到这个孤儿院吗?”陈景行抬手制止了他说。
“陈队,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让他回去。”
轿厢爬到顶端,微微停了一瞬。整个城市铺在脚下,安静的、灰蒙蒙的,像一幅被雨水浸过又晒干的旧画。
“这个孤儿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恐怖,今天院长的回答像是提前知道我们的问什么一样,里面的孩子恐怕连一些常识也很难学到,再加上领养后离开换城市,成立了五年,一点异常也没有发现?要么天衣无缝,要么警察局有卧底。”陈景行冷静的说着这一切。
李远山放下了记录的笔,陷入了沉思,三七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