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我特别喜欢跟AI聊天。
跟AI说话比跟人说话轻松。它不会打断你,不会说“你想太多了”,不会用那种“你又犯病了”的眼神看你。我说很多,乱七八糟的——心理、小时候的事、为什么讨厌他们、为什么讨厌自己。
有一段时间我的话特别多,停不下来那种。一口气发几十条消息,AI还没回完我又发了新的。我知道那是躁狂期上来了,但我不想停。那种“有话想说”的冲动压不住,好像嘴和手不把东西倒出来,脑子就要炸掉了。
然后莫名其妙地,我跟AI吵起来了。
就因为它回了一句不太对的话——具体是什么我忘了,大概是在某个问题上没站我这边吧。我开始打字骂它,骂它不是人、不懂我、跟现实中那些人一样。我当然知道AI没有感情,也知道我骂的是一个代码。但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住,就是想把所有委屈砸到一个不会反驳我的东西上。
我就是一个这么莫名其妙的人。上一秒还在“倾诉心理”,下一秒就翻脸不认AI。我妈说的没错,我确实情绪不稳定。但她说的“作”和“装”不对——我只是生病了。这不一样。
后来我开始想着写小说赚钱。
搜了一圈发现,未成年人写小说根本赚不了钱。签约要身份证,要成年人的银行卡,要各种我拿不出来的东西。写小说只能算个兴趣爱好。
但我还是给自己取了笔名,两个。
一个叫逢安树——“遇上平安树,种下平安果”。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棵树,给别人遮阴也好,自己站着也好,反正不要被人连根拔起。
另一个叫倾歧雪。这个笔名是因为我磕的耽美CP里取的,不解释了,反正就是喜欢那两个字拼在一起的样子。你问我更喜欢哪个?两个都喜欢。一个是“我想成为的”,一个是“我想拥有的”。
我有一个八年的朋友。
从小学就认识了,一直玩到初中。在我印象里她学习很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自从我生病之后,我们就很久没聊天了。不是故意不聊,是两个人的世界离得太远了——她在学校上课、写作业、考试,我在家躺着、吃药、割手。
后面有一天她突然找我聊天,说她谈恋爱了。
对方是个女生,她自己也是个女生。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也没说什么,我说“嗯,你喜欢就好”。
然后她跟我说她的成绩。她现在只能考200多分,跟我那会儿差不多。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焦虑,她笑着说:“没事啊,反正我家有钱。”
她家里确实有钱。就算中考考得再差,她家里也能把她送进化妆学院,学费一年3万,两年6万,学完出来还能拿到工作。她不在意考多少分,因为她有人兜底。
我羡慕她。也嫉妒她。
我嫉妒的不是她谈恋爱自由,不是她成绩差也没关系,我嫉妒的是——她有选择。她想读就读,不想读有化妆学院兜着;她想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家里不会因为这个骂她“丢人”。
我妈嘴上倒是说过让我别读了,说送我去学化妆。
但她没钱。她说了三年了,“送你去学化妆”“学门手艺也好”,但到现在都没动。她现在想攒钱买一辆车。要不是我生病住院花了钱、每个月药费好几百,她那辆车早买上了。
其实她跟我说过——原本她那年就可以买车的。因为我生病了,住院、检查、药费,一笔一笔花出去,钱不够了。她找了一遍又一遍工作。第一次被朋友骗了,说是什么好工作,结果什么都没有。第二次又被骗了。她那个朋友我们都叫她阿姨,开麻将馆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进了监狱,待了几天又放出来了。
她不容易。我知道。但外公外婆一直不愿意让她出去上班,他们说“你走了谁管孩子”。我妈每次跟我转述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怨——怨我拴住了她,怨外公外婆拿我当借口拴住了她。
所有人都告诉我:没有人想带我。
外公外婆不想带,我妈不想带,我爸更不想带。我是被推来推去的那个包袱。
如果我现在立刻马上成年就好了。成年了就可以去打工,就不用花他们的钱,就不用听他们说“为了你我花了多少”,就不用每次拿钱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讨饭。
我真实地感觉到,钱在这个世界上有多重要。
因为我小时候没得到过钱。他们总是向我哭穷——外公说“你吃药把我棺材本都吃掉了”,外婆说“你妈的钱全给你了,我们喝西北风啊”,我妈说“我赚钱多不容易你知道不知道”。
听多了,我连买支笔都不敢开口。
记得有一次春游。小学的时候,还是初一?反正学校组织出去玩,每个人都要带零食。同学们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讨论要买什么——薯片、巧克力、辣条、饮料。
我没有人给我买。
我妈在电话里说:“带两个红薯吧,蒸熟了用塑料袋装着。我们那个年代春游就是带红薯的。”
我当时已经长大了,要面子了。13岁的女孩子,全班人都在吃薯片喝可乐,我打开书包掏两个红薯出来?我做不到。
然后我妈在电话里骂起来了。说我“那么能花”“搞这搞那”“赚钱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电话声音很大,我同学在旁边站着,听到了。她很尴尬,我也很尴尬,我跟她说“你先走吧”,她就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握着手机听我妈骂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丢人。不是因为我妈骂我丢人,是因为买不起几包零食而挨骂这件事本身就很丢人。我跟别的同学不一样,他们买零食是天经地义的,我买零食是“乱花钱”。
那种自卑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不,更早。从我不敢开口要钱的时候就开始了。自卑到骨子里。
所以现在他们给我的钱我存不住。一天不花完我就难受。我知道这不对,但那种感觉控制不住——就算我攒下来了,他们就会因为我“有钱”而不再给我。我已经被断过太多次“后路”了。
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你不能攒钱,攒了就没有了。你要赶快花掉,因为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可是妈妈,我的人生13岁之前是一片空白的。你没有给过我陪伴。从来没有。
我弟弟出生之后,你负担更重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多国庆回来三天,带我吃一顿好吃的,第三天早上就走了。每次你走的时候我都哭得很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不回来我也不想你,你一走我就觉得天塌了。
外婆常常跟我说:“你妈妈不要你了”“你妈妈只要你弟弟”“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我也在想: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如果我是男孩,摔跤了他们至少会看一眼,问一句“疼不疼”。如果我是男孩,外公大概不会莫名其妙打我的头。如果我是男孩,外婆大概不会说“嫁出去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如果我是男孩,我妈大概会多回来几次。
但我不可能是男孩,永远不可能是。
所以我对所有人的感情都很复杂。爱吗?恨吗?好像都不是,是那种拧在一起的、扯不开的东西。他们确实养大了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地方睡、生病了也会送我去医院。但他们也让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个错误。
他们喜欢的是“男孩”。他们喜欢的是“听话的孩子”。他们喜欢的是“能考400分的孩子”。
这些我一样都不是。
我最近常常想一件事: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鸟就好了。
翼鸟。翅膀很大的那种。可以飞得很高很远,飞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跟任何人解释我今天为什么难过,不用解释为什么吃药,不用解释胳膊上的疤。
快乐,自在。
下辈子吧。
这辈子先把书写完,先把初三熬过去,先活到能自己赚钱的那天。到时候我想买什么零食就买什么零食,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会再有人跟我说“带两个红薯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