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之后,状态没有变好。
又割手了。挺深的,好几道疤,现在还挂着。
我妈说她辞职是为了我。她说她放弃了外地的工作回老家,是因为我病了,她得照顾我。但她每次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委屈,好像是我拖累了她的人生。
她说她为了我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没了自由。她说她多苦多难。
其实我不需要她照顾。我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我住院的时候护士照顾得比她好,我吃药的时候自己会倒水,我难受的时候自己躺着就行。她回来了反而让我更难受——因为她每天都在告诉我,她有多不容易。
但她不把我当病人,也没有把我当个人 。
她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这孩子就是作的”,跟外婆聊天的时候说“她就是不想上学才装病”。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她嘴上说是回来照顾我的,但她的眼神、语气、叹气声,都在告诉我:你是个累赘,你毁了我的生活。
我是病人,但我不能安慰她。因为我安慰不了——我自己都快碎掉了。而且她觉得她比我更惨,她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辞职这件事,有一半是因为外婆。外婆一直逼她回老家,说“孩子都病了你还不管”。但我知道我妈心里清楚——只要回到老家,她的工资就会被外婆全部收走。外婆那个人,没文化,但算钱算得特别清楚。
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你说她坏吧,小时候外公要打我的时候,她拦过。你说她好吧,她把嘴长在别人身上,到处说我,到处传播我生病的事。全村都知道我有病,我去小卖部买瓶水都有人盯着我胳膊看。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的病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隐形的黑洞”。谁都知道,谁都看得到,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懂那是什么。
出院之后学校又来人了。
班主任、书记、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坐在我家里,又是那套话——“回学校吧”“不能放弃学业”“初三很重要的”。他们问这问那,不停地说,他们的声音吵得我头疼。
我回去过。
但那一次我没有踏进班级。我待在图书馆里,因为图书馆人少,安静。我怕很多人。准确来说我不仅是怕,我有时候想让很多人去死——死了这个世界就安静了。这种想法很可怕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的时候,看到那些打闹的同学,我心里全是“别吵了,你们能不能都消失”。
有两个普通朋友一直劝我,“回班级看看嘛”“大家都很想你”。
我嘴上说“不敢”,但她们拉着我,我半推半就地就上去了。
就看了一眼。
我站在后门那里,往里面看了一眼。同学还是那些同学,桌子还是那些桌子。
然后有人看到了我。
我听到一句话——“死人又复活了。”
很轻的一句话,但我听得很清楚。说话的人可能以为我听不到,或者以为我不在意。她们不知道我耳朵有多尖,也不知道这句话会钻进脑子里,卡在那里出不来。
我听了那句话没什么感觉。脸上没表情,心里也没震动。
但身体有反应。心脏开始狂跳,跳到我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声音,然后耳鸣开始了——那种尖锐的、像电视没信号一样的嗡嗡声。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视线边缘全是黑影。
我跑了。
从教学楼跑到综合楼,从综合楼跑到图书馆。图书馆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我要穿过操场、穿过一个小花园、再穿过一段走廊才能到。我跑得很快,脑子里是空的,只有耳鸣声在响。
跑到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瘫在椅子上。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停不下来。
那天是中午还是下午我记不清了。我跟班主任请了假,说“不舒服想回家”。
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澡。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洗澡。就是感觉身上有东西在爬,很多很多虫子,从皮肤里面往外钻。我开了热水,拼命冲,用沐浴露搓了一遍又一遍。身上都搓红了,那个“虫子爬”的感觉还在。
洗完之后我坐在房间里,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看着窗户,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些旧疤和新疤叠在一起。
然后情绪上来了。
那种“上来”的速度很快——从呆滞到想哭到想割,可能只有几秒钟。我拿了刀片,一刀,两刀。血冒出来的时候我反而不抖了,眼神是空的,整个人安静了。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这件事到底是初二发生的还是初一下册,我记不清了。因为从初一下册我就开始长期请假,有点乱 你们将就一下吧 (ó﹏ò。)
后来学校的青少年指导中心安排了心理老师来帮扶我。政府的那种免费项目,定期有人来家里跟我聊。
我跟心理老师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装的。我觉得“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是不是在骗人”“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我跟老师说我“好像好了”,其实一点没好。
外婆看到我割手,慌慌张张地翻出红霉素、碘酒、碘伏,拿着棉签给我涂。她一边涂一边念叨,嘴巴停不下来,跟别人打电话说“又割了”“又犯病了”“这孩子怎么回事”。
所以全村人都知道我又割了。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知道。我对她又怜悯又无语。怜悯是因为她跟我讲过她以前的事——她的前夫家暴她,把她眼睛打残了,一只眼睛看不太清楚,脸上常年乌青。她没读过书,一个字都不认识,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她经历过很惨的事。
但无语也是真的。她的性格死犟,犟到你要跟她争论,必须站她那边,一点反对意见都不能有。网上有句话说得太对了:跟父母讨论问题,堪比联合国谈判。
往前推两个月吧,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出过门。不敢去学校,去了就不敢再去第二次。
我发现学校克我。真的。
之前去过一次学校,第二天就发烧了,烧到39度,去打针。我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们照顾我的确不容易——半夜送医院、熬药、盯着我量体温,这些事他们确实做了。
但他们说话的时候,好像没把我当人。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用这么累。”
“你死了大家都轻松。”
“养你有什么用。”
这些话说出口之后,他们照样给我端饭、盖被子、量体温。生活上没少我什么,但话里话外全在告诉我:你的存在是个错误。
所以我现在坐在家里,不去学校,不跟人打交道,每天吃药、发呆、有时候写点东西。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了”。但我知道我还活着,没有死在那天下午的阳台上,没有死在那个暑假的床上,没有死在学校那个“死人又复活了”的眼神里。
我活着。不知道是为谁,但就是活着。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可能是还想写完这本书吧。把所有的痛写出来之后,我可能会好受一点。
也可能不会。但至少我现在有一件事可以做。
小编: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写小说赚钱,因为未满成年 我也没招 暑假工又不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