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光弄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反射着雪面的白光。我看了一眼手机,7:23。马小雨的床已经空了。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停了,马小雨推开门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餐厅有早饭,凌天宇他们已经下去了。”
我穿好衣服下楼,餐厅里暖意扑面而来。凌天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空盘子和一杯橙汁,正低头拆一包东西。他抬头看见我,朝旁边桌上努了一下嘴:“那边有牛肉干,我拿了几包。”杜雅彤正低头剥一个煮鸡蛋,元睿祺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我拿了几包牛肉干和一碗白粥坐下。牛肉干咬下去有一种紧实的韧劲,咸味适中,带有均匀的辣味,凌天宇在口袋里又塞了几包。
吃完早饭我们各自回房间换好衣服,然后向滑雪场走去。
民宿到滑雪场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入口处有一间低矮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写着“雪具租赁”的牌子。我们推门进去,一股皮革与塑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屋不大,墙面钉着几排金属架,上面整齐地挂着不同尺码的滑雪服。另一侧靠墙立着一排雪板架,雪板按长度分类排好,板面颜色各异,有些边角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色羽绒服的男人,正低头翻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租装备?”
元睿祺点了点头:“五套。三套单板两套双板,衣服按照他们的尺码来。”
柜台后面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目光在我们五个人身上依次扫了一遍,然后转身从架子上抽下几件滑雪服递过来。凌天宇拿到深蓝色,在门口站定,用手掂了掂雪杖,然后把它插在脚边的雪地里。
杜雅彤选的是一件浅灰色,马小雨选了深绿色,不过滑雪裤的长度对马小雨来说稍微短了一点点,裤脚与鞋帮之间露出一小截袜子。元睿祺的滑雪服是白色的,远远看过去,快分不清她到底站在哪一处雪面附近。我自己的是一件暗红色的滑雪服。
“走吧。”元睿祺说。她推开木屋的门,冷风立刻涌了进来,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干涩声响。她迈出去的脚步在雪面上踩出一个浅印,五个人在门口停下来,各自扣好雪板的固定器,朝缆车的方向走去。
滑雪场的缆车起点就在入口处,我们五个人排队的时候,前面几排吊椅上的游客正在被缆绳拉着缓缓升高。
轮到我的时候,我侧身坐上吊椅,雪板横在脚底悬空。工作人员在身后拉了一下安全杆,吊椅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平稳上升。
缆车上升的过程里,下方的滑雪场在视野里慢慢展开。主滑雪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雪面平整,上面散落着许多移动的小点——穿各种颜色滑雪服的人在雪道上缓慢交错。靠下的区域人最多,有些刚起步,有些停在半坡。
吊椅到达终点的时候,我们依次从缆车上站起来,主滑雪道在我们面前展开,从高处一直通向山脚。人很多,穿各种颜色的人沿着几条宽阔的雪道往下滑,互相之间保持着各种间距。凌天宇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那边人少。”
他朝的方向是旁边一条更窄的坡道,斜着向下延伸,和主道之间隔着一片低矮的松树。坡道比主道窄一些,也没有缆车从上方经过,雪面看起来比主道稍微松一些,像没有被太多人压过,只有几道旧痕留在表面的浅雪下。
“那条坡通到哪里?”马小雨问。
元睿祺顺着那条坡道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是这个滑雪场的另一面,绕着山体向下滑一段,不会太长。”她想了想,“那边确实人少,但是好像没有完全开发。”
“没开发好啊,我滑雪技能也没有完全开发。”凌天宇笑着说到。
于是我们五个人站成一排向坡道滑去。元睿祺站在最前面,她已经扣好了固定器,雪杖握在手里,侧过身来看着我们四个。她的姿势比我们自然得多,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得很稳,像已经习惯了雪板附在脚上的感觉。
凌天宇站在她旁边,刚把脚踩进固定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直,身体微微前倾,雪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前滑了几寸。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雪板停了,整个人保持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直姿势,像怕一放松就会倒下去。
马小雨还在蹲着调试固定器的松紧,鞋底和卡扣之间来回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扣上。杜雅彤站在他旁边,已经把雪板穿好了,但她没有动,只是拄着雪杖站在原地,像先确认自己不会凭空滑出去。
元睿祺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说:“先在平地上试着走两步,重心放在前脚,别往后仰。”
她示范了一下,往前滑了一小段,又停住,转弯的时候膝盖微微转动,雪板沿着一条干净的弧线划过来停在我们面前,动作利落。我们照她说的试了一下,但都只走了几步就歪了。
元睿祺看着我们,想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我先带你们一个一个试。慢一点,找一下平衡感。”她滑到杜雅彤旁边,用手调整了一下她的雪板角度,然后退开一点距离,等着她重新出发。
杜雅彤跟着她的线路,开始缓慢地向前滑,不陡,但距离在拉长,速度也比刚才快了一点。
凌天宇被放在最后一个。他站在起点,看着元睿祺带着杜雅彤滑出一小段距离,又回头看了看脚下那条微微倾斜的雪面,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膝盖弯下去,身体前倾,雪板开始动了。起速比他预想的快,他的身体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偏后,雪板开始加速,变得越来越快,方向也越来越偏。
他再次用雪杖减速,但这次雪杖插进雪面的一瞬间失去了平衡,雪板前端扎进松雪里,整个人斜着滑了出去,雪板的前端还是刮到了一个人的雪板尾部。两个人几乎同时失去平衡,倒在松软的雪里。
凌天宇先爬起来,雪从他身上往下滑落,面前的人也站了起来,低头拍掉膝盖上的雪,抬起头看着凌天宇。
顿了一下才开口:“是你!?”
“你是——那个,橙汁——”凌天宇开口,声音还带着喘,
“橙汁洒在我鞋上的那个人。”女生替他说完了,“你这次是故意的吗?”
“不是姐,我真不会滑。”凌天宇站在雪里尴尬地笑着。
我们几个从坡上滑下来,和女生一起的男生也滑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起雪屑。他的动作流畅而轻,膝盖微曲,身体没有多余的晃动。他看了一眼女生,又看了一眼凌天宇,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逐一掠过,然后转向女生:“没事吧?”
“没事。”女生说,“他撞过来的时候速度不快,已经减过速了。”
男生点了一下头,把雪杖插在雪里,站直身体,这才重新看向我们。他的目光在元睿祺身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把雪杖从雪里拔出来。
元睿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比平时清楚一些:“我们在机场见过你们。头等舱休息室那边,你们进去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外面。”
女生看了她一眼:“你们也坐那趟航班来的?”
“对。”凌天宇接话,他把雪杖立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雪。
女生侧过头看着他:“你第一次滑?”
“对,刚才差点撞树。”
女生的嘴角弯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
男生把雪杖从雪里拔出来握好,看着我们五个人:“你们是——波格市的?”
元睿祺点了点头:“波格市初级中学,初三。”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过身,“这是高晓寒、凌天宇、杜雅彤、马小雨,都是我们同学。”
男生听完她的介绍,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比他平时更小一些,“我是刘听寒。”他侧过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这是我妹妹,韩晓梅,我们在波格市转机。”
韩晓梅用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对凌天宇说:“撞得挺好的,下次别撞了。”
“好嘞姐。”凌天宇身体站直,敬了个礼。
韩晓梅说完转过身,把护目镜重新戴上。
杜雅彤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你们也是来滑雪的?”
“对。”刘听寒说,“不过滑到这边有点远了。”他朝远处那道暗红色的标志杆偏了一下头。“你们怎么滑到这里来的?”
“这边人少,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滑,怕在人多的地方撞到人。”
“那边是边界。”他说,“标志杆外面不是滑雪场的范围了。”
我们都回头看过去,标志杆外侧的雪面和内侧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白、一样地平整。
凌天宇盯着场外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主滑雪道的方向。那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雪板摩擦的沙沙声,五颜六色的人影像蚂蚁一样挤在几条宽阔的雪道上,互相穿插、避让,热闹得像赶集。
“就那几根杆子,看着也没什么嘛。咱过去看看,又不是不能回来。”凌天宇嘟囔了一句,脚下的雪板微微动了动。
韩晓梅站在刘听寒旁边,护目镜重新戴好之后只露出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她脚下的雪板也跟着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哥,这小子说的有道理。”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反正都到这儿了。”
刘听寒没接话。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标志杆顶端的橙色小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雪板,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说好,就滑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往深了走。"
“得令!“凌天宇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他膝盖一弯,雪杖往雪面上一撑,整个人斜着切了出去。
韩晓梅跟了上去,动作比凌天宇利落得多。她滑出去两三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刘听寒,像是确认他跟不跟。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握了握拳,没说什么,跟着转过了雪板。
七个人,排成一列,朝着场外滑去。
越过标志杆之后,脚下的感觉立刻变了。雪软了很多,脚下的感觉和压实的雪道完全不同,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棉花上。
“哇,这感觉不一样!”凌天宇在前面喊。他滑得比刚才稳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里的雪更厚,即使摔倒也不会太疼。
刘听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们的情况。他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些,目光不时扫向天空。
滑到坡道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再远处是几座低矮的山丘,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铅灰色。
第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护目镜上。我眨了眨眼,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雪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从天空密密麻麻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杜雅彤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
“没事,小雪。”凌天宇满不在乎地说,“咱们再往前面滑一段?”
刘听寒滑到最前面,抬头看了看天色。“雪会变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该回去了。”
“急什么,这才刚开始下。”凌天宇已经朝前滑了几米。
刘听寒又叹了口气,看了我们一眼。“十分钟。“他说,”十分钟后不管怎么样,必须往回走。“
我们又滑了大约十分钟。雪确实变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密集地落下来,像一层白色的帘子挂在眼前。能见度从几百米降到了几十米,远处的山丘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该回去了。”刘听寒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我们掉转方向,开始往回滑。但很快发现不对劲——来时的坡道找不到了。雪已经覆盖了很多痕迹,加上能见度低,四周的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我记得标志杆是在那个方向。”凌天宇指着左边,但左边只有一片雪坡,什么标志杆都没有。
我们回头走了20分钟,依旧找不见路。
马小雨掏出手机,想打开地图。“没信号。”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上面显示无服务。
“我打开指南针看看。”刘听寒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在灰白的雪光下亮得刺眼。他点开指南针,蓝色的指针指向北方——至少屏幕上是这么显示的。
“北在那边。”他抬起手机,朝右前方偏了一个角度,“滑雪场的标志杆应该在东北方向。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走。”
我们七个人按照手机指南针指示的东北方向,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
起初每个人心里都还绷着一根弦。但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的地形似乎对得上——坡度在缓慢升高,脚下的雪也从松软变得稍微紧实了一些,像是我们正在靠近阳坡。刘听寒低头看了看手机,指南针的指针依然稳稳地指着北方,没有晃动。
“应该是对的。”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又走了十五分钟。
坡度确实在升高,但升高的方式不对。不是那种滑雪场背面常见的缓坡,而是变得越来越陡,两侧的谷壁也开始收拢,像是一个漏斗的开口在慢慢合上。风在这里变得更大了,因为两侧山壁的挤压,气流被集中成一股,直直地灌进衣领里。
“不对。”刘听寒突然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指南针的指针还在指着北方。但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又看了看脚下越来越陡的坡度,眉头拧了起来。
“滑雪场那边是开阔的缓坡,不可能这么窄。”
“指南针不是说北边吗?”凌天宇喘着气问,他的脸已经冻得发红。
“指南针是北。”刘听寒站起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但北边不一定就是回去的路。”
“什么意思?”杜雅彤的声音紧了。
刘听寒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指南针的指针确实指着北方——但那只是相对于手机传感器而言。“这里的磁场可能有偏差。”他说,“手机指南针依赖的是地磁场,但如果这片区域地下有磁铁矿或者其他高磁性物质,指针指向的'北'就不是真正的地理北方。”
“所以……”马小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雪花化开的水渍,“我们按照指南针走了二十多分钟,走的是错的?”
没有人回答。
“那就往回走。“刘听寒咬了一下牙,“原路返回。踩着来时的脚印。”
我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但越往回走,越觉得不对——脚印在雪里留下的凹陷正在被新雪快速填平,有些地方已经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再过几分钟就会彻底消失。而且两侧的地形在风雪中看起来全都一个样,根本无法确定哪条才是我们刚才踩出来的路。
走了大约十分钟,刘听寒停下来。
脚印分岔了。
风卷着雪粒从山壁上刮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色又暗了一层,那种墨蓝色更深了,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点吞噬着最后一点光。
“手机还有电吗?”元睿祺问。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初中生该有的样子。
“有。”刘听寒低头看了一眼,“但没信号。”
“指南针不可信,脚印不可信,天快黑了,雪还在下。”杜雅彤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冷的那种颤,是压了很久终于兜不住了的那种,“我们到底——”
她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比雷声更低沉、更遥远,像是从大地的最深处传上来的,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脚下的雪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
七个人同时安静了。
马小雨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跑。”他的声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样锋利,“雪崩!”
马小雨的声音刚落,我猛地抬头——
远处的山顶上,一大片白色向下翻涌。白色的巨浪裹挟着碎冰、岩石和折断的树干,朝山谷倾泻而下。
“散开!往两侧高处跑!”
刘听寒的声音被轰鸣声撕得粉碎,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七个人像慌乱的蚂蚁,朝着不同的方向猛冲。
混乱中我一把抓住杜雅彤的手腕,朝右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冲过去。她踉跄着跟上,雪没过大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
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气流从背后推来,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手从杜雅彤手腕上生生扯开。世界翻了个个儿,天和地搅在一起,全是白。雪灌进领口、袖口、护目镜的缝隙,冰冷刺骨。我像被卷进了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被抛起、又砸下。
然后——
一切突然停了。
我脸朝下趴在雪里,半边身子被埋着。挣扎着把头拔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杜雅彤!”我扯着嗓子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杜雅彤——!”
“我在这!”
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近,但被雪隔开了一层。我拼命用手刨雪,一只戴着紫色手套的手从雪堆里伸了出来。我抓住那只手,用力往外拉——杜雅彤的头露出来了,她的护目镜歪在一边,脸上全是雪沫。
“你没事吧?”我喘着气问。
“没……没事。”她牙齿打颤,声音断断续续,“就是被埋了一下。”
周围一片狼藉。原本平整的雪坡被彻底犁了一遍,到处都是翻起来的雪堆、裸露的岩石和折断的灌木。
“刘听寒!”杜雅彤站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双手拢在嘴边喊。
“这里!”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我转头看去——刘听寒正从一堆雪里爬出来,韩晓梅不在他身边。他的滑雪服被撕了一道口子,左脸颊上有一道血痕,血在冷空气中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细线。马小雨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正试图把自己的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的眼镜不见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全是雪。
“韩晓梅呢?”刘听寒冲过来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我和杜雅彤对视了一眼。
“她……”杜雅彤的声音卡住了。
“她刚才在我左边!”刘听寒猛地转身。
“其他人也不见了。”我干涩的说到。
刘听寒没有犹豫。他冲向雪崩的边缘,双手疯狂地刨雪。马小雨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也跟着刨。我和杜雅彤对视一眼,冲过去加入他们。
“韩晓梅!凌天宇!元睿祺!”四个人的声音在风雪中此起彼伏。
没有回应。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温度在急剧下降。刨出来的雪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在这时——
地面又震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巨大的、毁灭性的震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缓缓地移动。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面正在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从我们站立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白色的蛇,在雪面上蜿蜒爬行。
“不对——”刘听寒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脊。
第二波。
这一次不是从山顶倾泻而下的巨浪。而是从我们脚下的山坡开始的——整片坡面的雪层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桌布被从底下抽走了一角,开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方式向下滑动,带着上面所有的东西,一起朝着谷底的方向缓缓移动。
“跑!”
刘听寒的话没喊完,脚下的雪面突然加速下滑。我感觉到自己像站在一块正在倾斜的滑板上,整个世界在以一种诡异的动作朝一侧倾斜。杜雅彤摔在我旁边,马小雨在几米外被雪流带着往下滑,刘听寒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但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雪流裹住了。
“那边——!”马小雨突然指着左侧的山壁。
在黑暗中,山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大概只有半人高,被雪半掩着。在雪流的推动下,我们正朝着那个洞口的方向滑过去。
“抓住!”刘听寒松开岩石,任由雪流把他推向那个洞口的方向。他在滑过我身边的时候,一把抓住我的滑雪服后领,另一只手抓住了杜雅彤的胳膊。
四个人像一串被雪流推着的人形链条,朝着那个洞口滑去。
洞口比看起来更小。刘听寒第一个被推进去——他蜷缩着身体。然后是杜雅彤,她比我瘦,勉强挤了进去。马小雨卡了一下,最后是我。
我刚进洞口,外面的雪流突然加速,一大块雪块轰然塌下,像一扇白色的门,从外面狠狠地砸在了洞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