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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奥克弗雪山

九层幻象

出发那天是晴天。我起得很早,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没有全亮,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灰色,像覆了一层没干透的纸。行李箱前一天晚上已经收拾好了,我把它从床底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羽绒服、手套、围巾、换洗的衣服、洗漱包、充电器、手机、耳机、钥匙。没什么可带的,但总觉得漏了什么。

我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睡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卫衣,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翘起来一撮。他的视线从我的行李箱上扫到我的脸上,又扫回行李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路上慢点。”我哥在一旁说到。

“明白。”

我到机场的时候,凌天宇已经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厚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正蹲在出发大厅门口看手机。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行李箱拉杆:“带这么大的箱子,你搬家啊?”

“带了换洗衣服和厚衣服。”

“我一件羽绒服过冬就够了。”他说完又蹲了回去。

杜雅彤和马小雨是一起来的。杜雅彤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穿着深蓝色的棉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马小雨推着一个和我不相上下的大行李箱,眼镜片在室内灯下反着光,他喘了一口气说:“太重了。”

元睿祺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着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比我和马小雨的都小,穿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她看见我们四个站在出发大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她走到近前的时候说:“走吧,去办托运。”

登机口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坐在连排的椅上。凌天宇靠窗坐着看跑道上的飞机起降,杜雅彤翻着一本杂志,马小雨低头看手机,我在旁边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没翻开过的书。

“那边的滑雪场开了,我每年这个时候基本都会去。”元睿祺说,“距离咱们住宿的地方不远,民宿旁边就是滑雪场,初级赛道。”

“我不会滑。”凌天宇说到。

“我也不太会。”杜雅彤放下杂志,“但可以学。”

“那行。”凌天宇靠回椅背,“摔了你们别笑就行。”

“肯定会笑。”马小雨头也没抬,划了一下手机屏幕,语气平静,“你放心,到时我录下来的。”

登机口附近的人群陆续散开,有人去接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原地站着伸懒腰。凌天宇靠在窗边继续看跑道上的飞机,马小雨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我正要把那本书放回背包里,余光里扫到两个人从免税店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翻得整齐,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步子不快不慢,像不赶时间。女的跟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手里拿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饮料。两个人正边走边说着什么,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男的低头听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

俩人向贵宾室走去,男的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女的跟在他旁边。

前台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面,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见两人刚踏进贵宾室,工作人员立马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有种被练习过很多次的准确和自然:“刘先生,韩小姐,上午好。”

她没有问名字,没有核对身份,像是从看见他们的脸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确认了来者是谁。女生把空杯递给旁边经过的保洁人员,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地答了一句:“上午好呀。”男生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前台工作人员又对男生说:“刘先生,您的休息位置在那边靠窗的沙发。冰咖啡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好的,谢谢。”

“您的登机时间是14点20分。”工作人员侧身用手掌指了一下休息室深处的方向,“这边请。”

女生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在窗边的灰蓝色沙发上坐下来,把围巾放在扶手上。她回头看了一下还站在入口的男生,催了一句:“哥,快来啊。”

男生迈步朝里面走去,工作人员的视线没有追随他太久,在他走过之后便自然地收了回去,恢复了标准站姿,双手交叠在身前。

“大人物啊。”元睿祺不禁感叹。

“怎么说。”马小雨追问道。

“那个贵宾前台的工作人员没有核对登记。”元睿祺说到。

“哎,有钱人就是好啊,我什么时候也能享受一次那个待遇啊。”凌天宇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面,身体又往下滑落一下。

“你也想体验吗,我这里有金卡会员,还剩6点。”元睿祺回答道。

“真的吗。”凌天宇立马起身,眼睛冒光。

“6点是什么意思。”马小雨提问到。

“6点就是六次。”元睿祺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上面是她电子钱包里的一张会员卡页面,金色边框,右上角标着一个数字“6”,下面是一行小字:“剩余次数”。

“进一次休息室扣一点,可以带人,带一个人也扣一点。一般金卡每年给六到十二点不等,我这个是六点,正好够咱们五个人用一次,还剩一点。”

马小雨推了一下眼镜,凑近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大小姐啊。”

凌天宇目光跟着她的手机走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那还等什么,咱也进去看看。刚才那两个人进去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里面的沙发看起来比我家的床还舒服。”

杜雅彤看了一眼头顶的显示屏,“我们的航班显示登机时间是14点20分,还有四个小时。”

“那够了。”凌天宇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去体验一下什么叫VIP待遇。”

杜雅彤把杂志合上放进背包里,也站了起来。元睿祺拿好手机,说了一句:“别太期待,就是比外面安静一点。”

凌天宇已经在前面走了,步子比刚才快,走到那扇敞开的深色磨砂玻璃门前停下来等着。那扇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只有门框旁边的金色标牌上印着一行字:“头等舱及贵宾会员休息室”。

“五个人。”她回头对前台说了一句。

前台工作人员的目光在我们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速度很快,然后用扣除了元睿祺手机上的点数后,微微侧身,手掌向上指向休息室内部:“里面请。”

凌天宇脚步在落地那一瞬间顿了一下。休息室里的光线和外面完全不同——暖色调的灯光均匀地铺在灰蓝色的沙发和深色的小圆桌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气味,像是被什么过滤过。他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低了半格:“这地毯踩上去真舒服。”

我跟着走进去,脚感确实和外面不一样,更厚实,脚步声被收得干干净净。杜雅彤和马小雨跟在后面,元睿祺最后一个进来,她走过前台的时候朝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沙发比外面看起来更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会往下沉一点,像被稳妥地接住了。凌天宇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办张卡,天天来这种地方坐。”

杜雅彤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的停机坪。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缓慢滑行,尾翼上印着航空公司的标志。“那边还有吃的。”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休息室一角有一排自助台。

自助台在休息室靠里的位置,和沙发区之间隔着一排低矮的绿植。台面是深色石材的,表面打磨得很细腻,上面摆着几只白瓷盘和玻璃碗,排列整齐。走近了才能看见食物具体是什么样——几种面包,切面平整,边缘烤出浅褐色,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已经切成整齐的方块。另一侧是几种水果,切好的放在碗里,有哈密瓜、西瓜、橙子,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新鲜。还有几碟小点心,饼干和蛋糕块,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像是机器切的。

饮料区在自助台尽头,几台机器并列排放着,一台出咖啡,一台出热茶,一台出橙汁。机器旁边放着纸杯和杯盖,叠在一起,叠得很高,像是刚补过货。还有一台小冰箱,玻璃门后面摆着瓶装水和几罐汽水,罐身冰凉,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刚从冷藏室取出来。

橙汁机器旁边有一个小牌子,写着“鲜榨”两个字,字体端正,字迹清楚。凌天宇从机器里接了一杯橙汁,杯壁外侧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滑落,像在慢慢溶化。他端起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杯沿有一层薄薄的泡沫,像被刚搅动过。

“这橙汁看着就好喝。”他接好后准备转身往回走,但转身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手里的杯子还满着,手腕摆动的弧线带着橙汁的惯性——有一小股从杯沿溢出来,斜着飞出去,落在地毯边缘,然后落在旁边一双浅色平底鞋的鞋面上。

刚才的女生正从过道那边走过来,大概是想去拿一杯热饮。杯沿倾斜的角度刚好经过她脚边。她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片迅速洇开的橙黄色液体,然后抬头看向凌天宇。

“好小子,你走路不看旁边吗?”

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凌天宇僵在原地,手里的杯子还端着,另一只手抬到一半像是想说什么,又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过了两秒才开口:“……对不起,我没注意。”

女生低头又看了一眼鞋面,那只鞋的面料似乎不那么吸水,表面的液体还在往下滑,然后用餐巾纸简单擦拭了一番,没有发作,只是偏了一下头:“你杯子拿稳一点。”

“……好的。”

她绕过他走过去,到自助台旁边拿起一个空杯,倒了一杯热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回到对面靠窗位置的沙发上,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的没抬头,女生走过去坐回他对面,把热红茶放在桌上。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隔着几排沙发还是隐约能听见:“怎么了?”

“有人把橙汁洒我鞋上了。”

“人道歉了?”

“道了。”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像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主食区在自助台最靠里的位置,和点心水果区隔了一段距离,像是故意分开的。台面上放着几只深色的保温容器,盖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食物的状态。我走过去的时候,容器边缘的蒸汽正在缓慢升起来,贴着透明盖子的内壁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滑,又聚成更小的水珠。

第一个容器里面是炒面,面条偏细,颜色均匀。第二个是白米饭,颗粒分明,表面铺着几粒芝麻,像是被撒上去的。第三个容器里装着一种深褐色的炖菜,看起来像牛肉块,汤汁收得偏干。旁边放着几把公用勺,勺柄朝外,整齐地搭在容器边缘的凹槽里。

我夹了一些炒面,又舀了一勺炖菜,放在白瓷盘里。坐下之后我用叉子卷了一口炒面,面条软硬适中,边缘有一点点焦香。炖菜里的牛肉炖得够烂,用叉子一压就散开了。我吃了几口之后才注意到杜雅彤也在低头吃同样的东西,她用勺子和叉子配合着把炖菜浇在米饭上。

元睿祺端着一碗白米饭回来,没有浇菜,只是夹了一筷子的青菜放在米饭旁边。

凌天宇也端着一盘东西回来了。他的盘子里除了炒面和炖菜,还多了一根蒸玉米,分成两段横在盘子的一角。他坐下来夹了一口炒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又夹了一块炖牛肉,嚼完之后说了一句:“有点咸,但还能接受。”然后继续吃。马小雨端着盘子坐到凌天宇旁边,盘子里只有米饭和一小碟酱菜。

那边的女生已经吃完了,她把空盘放在桌角,正拿着一杯茶慢慢喝。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我们这边,只是看着窗外停机坪的方向,像在等登机时间。而男生面前只放着一杯咖啡。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凌天宇刚把最后一块玉米啃完。他放下玉米芯,用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显示屏:“登机了。”

我们把各自的盘子收到自助台旁边的回收架上,回到座位拿好背包和行李。走出休息室的时候,男生和女生也已经站起来了。他们经过头等舱通道入口的时候,地勤人员接过登机牌扫描的动作比我们那边快了一倍,像被压缩过的流程。

我们排在经济舱的队伍里,队伍比头等舱那边长了好几倍。

找到座位安顿下来之后,凌天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板推上去,看了一眼窗外的机翼和跑道。杜雅彤坐在中间,我在过道边。马小雨和元睿祺在另一排,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

飞机起飞之后,窗外的地面迅速缩小,变成一片灰绿色的网格,然后被云层盖住了。云层很厚,像一整片不透明的白色地面铺在机翼下方,把所有的东西都隔在了下面。

飞行平稳之后,空姐推着餐车经过走道,我要了一杯水,把水放在小桌板上。

三个小时比我预想的要短。凌天宇中途睡醒了一次,看了一眼窗外,又睡过去了。马小雨一直在看杂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翻页。元睿祺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围巾搭在膝盖上。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窗外的云层变薄了,然后散开,露出下面的地面。雪白色的,连绵不绝,从机翼下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整片被铺平了的白色地面,没有裂缝,没有中断。凌天宇醒了,他凑近窗户往下看,脸几乎贴到窗玻璃上。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云层散开了,露出下面一整片白色的地面。凌天宇凑近窗户,他的脸几乎贴在窗玻璃上:“全是雪。”

“奥克弗雪山。”马小雨从旁边接了一句。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轮触到跑道发出一声闷响,机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然后速度很快地降下来,平稳了。窗外的机场小得不像机场——航站楼只有一层,停车场空旷。飞机滑行到登机口停下,机舱里的灯亮起来,乘客们开始解开安全带。

我站起来拿背包的时候,隔着几排座位,看见头等舱那边帘子掀开了。女生走在前面,外套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顶。男生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手提袋,没有回头。两个人的背影从机舱门口消失,被廊桥的光线吞没。

我们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冷空气扑面而来,干净、干脆,吸进鼻腔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凉的感觉。

元睿祺走在我们前面,她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朝停车场入口方向偏了一下头:“车已经到了。白色那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停车场边缘的位置,车身上蒙着一层细灰,轮胎边缘沾着已经半干的泥渍。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从车上下来,朝元睿祺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我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车里开着暖气,座椅表面凉凉的,皮革的气味混合着暖风的干燥气息。凌天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马小雨和杜雅彤坐在第二排。元睿祺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跟司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听清。车子发动之后,驶出停车场,朝雪山的方向开去。

路面有积雪,但清理过,车轮碾过路面的时候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细密的、被压缩过的摩擦。路两旁是低矮的松树,树冠上积着雪,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颜色发沉。弯道很多,车速不快,每次转弯的时候都能看到远处雪山的某一面山脊在挡风玻璃前方展开,又随着方向盘的转动慢慢移出视野。

马小雨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真安静。”

“冷的地方都安静。”杜雅彤说。她的语气平和,像只是随口接了一句,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逐渐收窄的山路上,像在确认这辆车和雪线之间还隔着一整片松林,暂时不会靠近更深处。

元睿祺侧过头,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看向外面,说了一句:“民宿在半山腰,旁边就是滑雪场。走路十分钟。”

凌天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滑雪场有传送梯吗。”

“没有。”元睿祺说,“但是有缆车,不用自己爬坡。”

“那就行。”凌天宇的声音带了一点放松,“我怕到时候要扛着雪板往上爬。”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路面在爬升,能感觉到坡度在变陡,车身的倾斜角度在慢慢变大。松树越来越密,树冠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枝干被压得微微弯曲,在车窗外缓慢地后退。视野的尽头的山脊线在云层下显出清晰的轮廓,雪的颜色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整片被压实的白色平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的交界处,没有中断。

窗外的路牌经过的时候,上面的字被雪覆盖了一部分,只露出下面几道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写了什么。

开了一段路之后,我看到前面路肩上停着一辆车。白色的车,和我们的那辆型号不太一样,要更大一些,车身上的雪还没有化完,像是刚停下不久。前排座椅靠着椅背的轮廓在车窗后面看不太清,但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和窗户之间有一小片浅粉色的反光。

那辆车停在路边没动,也没有跟上来,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擦肩。我靠着座椅,窗外的景物继续后退。

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速度慢下来,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路的尽头有一排矮建筑,屋顶和周围积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深灰色的木墙和亮着的暖黄色灯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出。民宿到了,就在山脚下,旁边的滑雪场缆车正在缓慢上行,像一颗颗移动的小点,正沿着山腰的轨道缓缓升高,爬进云层下面。

车停在民宿门口的空地上。发动机熄火之后,车内安静了一瞬。

我推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和车内的暖意在车门交界处碰撞了一下。脚踩到地面的雪时,发出咯吱一声,雪很厚,踩下去有一个清晰的凹陷。

我弯腰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轮子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凌天宇已经把行李箱立在地上了,他站直身,仰头看了一眼民宿的屋顶,呼出一口白气:“这地方比照片上看起来大。”

我们进入到民宿,一股暖意裹着松木燃烧的气味迎面而来。门厅不大,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正对面是一面木板墙,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雪山的远景、缆车的旧照、一栋更早的建筑的轮廓。

元睿祺走到柜台前,跟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木质的标牌,标牌上的编号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元睿祺接过钥匙,转过身来朝我们这边扬了一下:“两间双床房,一间大床房。你们自己分。”

凌天宇先开口了:“我随便。”

“你随便说了等于没说。”杜雅彤接了一句,然后看了一眼马小雨,“你跟晓寒一间,我和元睿祺一间。”

马小雨没有反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和身边的人各自的行李箱,像在确认自己不需要额外挪动什么东西。凌天宇把行李箱拉杆推出来:“那我一个人一间?”

“大床房给你。”元睿祺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他,钥匙圈上挂着一块浅色的木牌,上面写着“203”,字体有些褪色。

楼梯在门厅左侧,木质的,踩上去有一点点软。我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往上走,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我在201号门前停下来,马小雨也跟着停下了,他在我身后侧过身,让走廊另一端的凌天宇通过。

我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大一些,床边各有一张深木色的床头柜,上面各自放着一盏暖黄色灯罩的台灯。窗户是推拉式的,窗框深灰色,窗帘是浅灰色的厚布料,拉了一半,露出窗外的景色——松树、雪地、更远处的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安静地横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