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洞口内侧,脸贴着冰冷的岩石地面,背后是厚厚的一层雪。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吗?”杜雅彤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在。”刘听寒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很近,但被岩壁反射得有些空洞。他喘息得很重,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那种被挤压过的嘶哑。
“我也……在。”马小雨的声音从中间传来,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细响。
“高晓寒?”杜雅彤叫我的名字。
“在。”我趴在洞口那块雪壁旁边。
四个人,洞口被封。外面是暴风雪和第二波雪崩。元睿祺、韩晓梅和凌天宇不知道有没有被埋在雪下,是死是活。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刘听寒在摸索什么,接着是一道微弱的光亮起来——他的手机。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低,但在绝对的黑暗中,那一点蓝光像一盏灯一样刺眼。
“还有电。”他的声音松了半口气,“但信号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举起来,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扫了一圈。
洞不大,高度大概两米左右。四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在手机光下泛着冷冷的幽蓝色。地面是碎石和冻土的混合物,角落里堆着一些枯枝和干草。
“先检查伤。”刘听寒把手机递给杜雅彤,“你照着光。”
杜雅彤接过手机,手微微发抖,光线在岩壁上晃来晃去。刘听寒先检查了自己——左脸颊那道血痕不深,但边缘已经冻得发白。滑雪服被撕开的口子下面,里面的抓绒衣也破了一块,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红印,但没有大量出血。
“马小雨,你腿怎么样?”他爬过去。
马小雨靠着岩壁坐在地上,正低头摸自己的右小腿。“刚才被雪流卷的时候撞了一下……”他试着弯了一下膝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肿了,但是还能动。”
“先别动了。”刘听寒撕下自己滑雪服内衬的一小块布料给马小雨简单包扎了一下。
“杜雅彤?”
“我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就是冷。”
确实冷。洞里没有风,但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四个人穿着滑雪服,但滑雪服已经被雪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的部分像一层冰壳。手机光照到杜雅彤的靴子——雪水已经渗进去了,她的袜子湿透了。
“得想办法取暖。”刘听寒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那堆枯枝上,“有干的东西可以烧。”
“烧了会不会一氧化碳中毒?”我问。
“洞不大,但通风口——”他用手机光照了照洞顶,“上面有缝隙。而且现在洞口被雪封了,烧一点,至少能让温度上来几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金属的,看起来很结实。“防水款。”他晃了一下,“刚才在木屋里租装备的时候顺手买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枯枝大部分是干的,但也有些受潮。他挑了最细的几根,用打火机点了半天,终于冒出了一缕烟,然后是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火光照亮了四张灰头土脸的脸,在岩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温度确实上升了一点。至少能感觉到手指尖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麻木了。
马小雨凑到火堆旁边,搓着双手,目光无意中扫过刘听寒放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页面上。那是一篇英文文献,标题很长,但中间有一个词被加粗了:P. violamajor。下面还有几行小字,马小雨只认出了几个零碎的词——“oncology”、“2%”、“T-cell”。
“紫重菇?”马小雨念出了那个词,然后皱了皱眉,“这词……怎么有点眼熟?”
刘听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马小雨。
“你认识这个词?”
“不认识。”马小雨摇头,“就是觉得……眼熟。你手机里为什么存这个?”
洞里安静了两秒。火堆里的枯枝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刘听寒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文献,然后抬头看着我们三个人——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不安的火焰。
“我是纽斯顿大学的心理学博士研究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他很少对别人提起的事。“我有一个好朋友,医学博士,在搞肿瘤方向的课题。他在研究一种东西——紫重菇。一种真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的研究发现,紫重菇靠生物培养,用人的效果最好。培养出来之后提纯制成药剂,有0.5%的概率——对,只有0.5%——能治愈某些癌症。”
“0.5%?”杜雅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对,但对成功的患者目前还没有发现副作用。”刘听寒看了她一眼,“失败了或者是对没有病的人注射紫重菇会成瘾,产生幻觉,然后肾衰竭、脑死亡。但身体机制不死,靠吞噬人类生存的怪物。咬合力增强,手指硬化。”
洞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但有一小部分人——极少数——体内有针对紫重菇的免疫细胞,叫T细胞。”刘听寒继续说,语速很稳,像在念一篇论文,“这种细胞可以和紫重菇结合,但不能避免产生幻觉。解释一下产生的幻觉,如果受害者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比如深度睡眠状态下,紫重菇产生的有意识的神经毒素会占据大脑,产生幻想。”
“什么意思?”杜雅彤皱眉,“就是……做梦?”
“不只是做梦。”刘听寒摇了摇头,“第一层幻想,类似做梦,可以梦见过去和未来,但至于梦见什么我们无法控制。做到的梦分为两种——现实梦和超自然梦。现实梦有可能会在真的世界中发生。比如梦见未来会丢钱包,结果两个月后果真丢了。但不知道具体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当然,发生的概率很小。超自然梦就是纯粹的幻想——比如梦见自己会飞,但现实中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这种机制和正常做梦没什么两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第二层幻想——”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梦到的内容可以稍微控制,可以确定要梦见什么,现实中也大概率会发生,也是这种对现实的影响更大的原因,我朋友给实验目标A注射某种药,却在实验目标B的身体里检测出了这种药性。跨个体的神经毒素传递,这是我朋友目前正在研究的核心。”
“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刘听寒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右手上——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但火光已经把那个动作照得一清二楚。
“你手指上那块暗斑。”他说,“我朋友的研究里提到过——T细胞与紫重菇结合之后,会在皮肤表面形成色素沉积。位置因人而异,大部分在接触部位,但是只要没有伤口就不会被感染。”
洞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孔雀屋。”我突然说。
刘听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波格市有一个地方叫孔雀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好,防水套起作用了,屏幕还能亮——打开群消息,翻到之前的笔记照片。
我把屏幕转向刘听寒。
刘听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屏幕自动熄灭了,然后告诉了他暑假我们去孔雀屋的事。
“没错,这本笔记里所描述的失踪者的状态,就是健康者注射紫重菇的状态!”刘听寒确信地说到,“紫重菇在引导她去井下。”
“等下,你说井下有很多罐子??”刘听寒问道。
“对,还有某些编号。”我回答道。
“那就不只是笔记所记录地那一个人了,有很多人失踪了,很多。”
——与此同时,波格市-国府警区
刑侦队队长陈义把一叠档案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
“孔雀屋。”他盯着封面上那三个字,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的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波格市区的地图,孔雀屋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名字——过去三年里,从那个区域附近消失的人的名单,一共十七个。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新的卷宗。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陈队,你要的近五年失踪人口比对结果。”她把卷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通宵跑完了系统,又手动筛了一遍。孔雀屋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三年十七人失踪,全部没有找到。最近的一个——两周前,一个叫周德明的退休教师,最后出现在翠屏山东侧两百米的公交站。”
陈义抬头看了她一眼:“李晴,你进警区才三个月,不愧全科第一考进来的——”
“我知道怎么查案。”李晴直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队长,你要重新查孔雀屋的案子,我跟你。”
陈义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封锁孔雀屋。”他站起身,抓起外套,“现在。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
但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口就出现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个子不高,但站姿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身处高位的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威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起来像是区政府的随行人员。
“陈队长。”元有年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听说你在重新调查孔雀屋的案子?”
“是。”陈义没有让步,“失踪案。三年十七人,而且没有对外公布过。我有权重新调查。”
“当然有权。”元有年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孔雀屋那片区域,已经划为城市规划用地了。施工在即,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封锁调查——”
“所以十七个人的命,不如一块地值钱?”陈义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硬。
李晴站在陈义身后半步,目光在元有年和陈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她注意到元有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戳穿后的、转瞬即逝的慌乱。
“陈队长,我不是来阻拦你的。”元有年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
“我的好处不重要。”陈义从他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停,“重要的是那十七个人,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人。”
元有年站在原地,看着陈义和李晴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出去。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捏得很紧。
“我女儿在奥克弗雪山。”他突然说,声音很小,但刚好能让走出门的陈义听见。
陈义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她叫元睿祺。”
陈义走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李晴跟在陈义后面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才开口:“队长,元市长的女儿——”
“我知道。”陈义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而在这片暴风雪的另一端
元睿祺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冰冷的触感。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咳——”她侧过身,吐出一口带着雪沫的唾沫。
周围全是白。但她没有时间发呆。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滑雪服的后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抓绒衣露了出来,已经被雪浸透了。
“韩晓梅!”她喊了一声。
“这。”
声音从右边传来。韩晓梅半个身子被埋在雪里,只露出头和一只手。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
元睿祺爬过去,拼命刨雪。韩晓梅被拉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左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肿得像个馒头。
“能动吗?”元睿祺问。
“不能。”韩晓梅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能忍。”
“凌天宇呢?”
“我在这。”
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凌天宇被埋在一堆雪下面,只露出一只戴着深蓝色手套的手。元睿祺和韩晓梅一起爬过去,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把他挖出来。凌天宇的滑雪服比韩晓梅的还惨——左膝盖破了一个大洞,血渗出来又冻住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你……还活着。”他看到韩晓梅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
“你也是。”韩晓梅的声音哑了。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在风雪中艰难地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元睿祺走在最前面,用雪杖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下面可能是实心的雪面,也可能是悬空的冰壳,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凌天宇突然停了。
“你们听。”
风雪中,隐约能听到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雪落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运转。
“那边。”元睿祺朝声音的方向指了一下。
穿过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丛,一座废弃的小木屋出现在他们面前。屋顶塌了半边,墙壁歪歪斜斜的,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几根木条横在窗框上。但至少——有四面墙,有屋顶,能挡风。
“进去。”凌天宇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推开那扇半挂在铰链上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木屋里一片漆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腐朽的木头气息,但至少没有风。地面上有一些干草和动物粪便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块断裂的木板。
凌天宇把干草放到壁炉里点燃了起来。
“有东西吃吗?”韩晓梅靠着墙滑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凌天宇摸索着在口袋里掏了掏。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坚决。
“有。”他从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三包牛肉干——包装袋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一角,但密封完好。“早上多拿了几包。”
他撕开一包,递给韩晓梅,又递给元睿祺,自己留了一包。
三个人在黑暗中嚼着牛肉干,韩晓梅吃得很慢,每嚼一下都要皱一下眉。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元睿祺突然说。
“有我彤姐,放心。”凌天宇有信心地回答道。
“还有我哥呢。”韩晓梅把最后一口牛肉干咽下去,把包装袋攥在手心里。
风还在外面呼啸,雪还在下。这座废弃的小木屋里,三个人的体温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三盏明亮地灯,在暴风雪中坚毅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