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说不出口的妥协

风扇在天花板缓慢转动，扇叶搅动闷热的空气，送来一阵阵微弱温热的风。

沈知岁的目光死死停留在陆则衍发来的那段文字上，指尖轻轻抵着手机冰凉的外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抽痛。

她认认真真，放下所有胆怯，把埋藏许久的心事摊开给他看。她没有发脾气，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只是安安静静诉说自己的难过。可得到的回复，依旧是希望她理解。

理解。

这两个字很重，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

难道一段感情，就只靠她一个人的理解与退让来维系吗。

她靠在书桌的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零碎的片段，下雨天教学楼长廊漫长的等候，被临时取消的约会，寥寥几句客套的关心，还有铁盒里面，那一颗颗已经快要吃完的橘子硬糖。

从心动暗恋，到小心翼翼在一起，她一直在学着体谅他。体谅他课业繁重，体谅竞赛小组事务繁多，体谅他需要顾及身边许许多多的朋友。她不断降低自己心里的期待，把那些恋人本该拥有的偏爱，悄悄压在心底。

可就算一再退让，心里的缺口，还是没有被填满。

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留在那一行回复。他没有追问她到底有多难过，没有问昨天等待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只是反复强调现实的处境，期盼她可以懂事一点。

沈知岁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发酸。

她很想回复，我已经很理解你了，可是我也会受伤。

可是这句话，在心里盘旋几遍，终究还是没有敲到输入框里。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就算把这句话发送过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不会停下手上的竞赛工作，也不可能立刻改变自己待人处事的习惯。最后的结局，只会是一场拉扯，两个人都觉得委屈。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她觉得自己的感受不被看见。

寝室里很安静，室友趴在桌子上小憩，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隐约传来。窗外夏日的阳光浓烈，透过纱窗落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沈知岁的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翻看两个人长久以来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阅，大部分的对话，都是由她开启。分享课堂上有趣的小事，分享路上看到的晚霞，分享吃到的好吃的零食。而陆则衍的回复大多简短客气，礼貌周全，却很少主动向她倾诉烦恼，很少主动分享属于他的日常。

那些寥寥无几的主动，也总是伴随着一件又一件需要被谅解的意外。

她一页一页往上翻，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聊天记录，此刻读起来，只剩下淡淡的心酸。

沉默将近四十分钟。

漫长的时间里，陆则衍没有发来第二条消息。或许他已经重新投入竞赛资料的修改，或许他觉得话说到这里，这件矛盾就应该到此为止。仿佛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她的情绪就该自动消散。

沈知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胸腔里堆积的委屈，找不到出口宣泄。争吵她不愿意，放手她又舍不得。这么多年的心动，不是说割舍就可以轻易割舍的。从高中远远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到跨越漫长时光走到他身边，这份感情耗费了她整个青春里最好的一部分。

她舍不得就这样轻易认输。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妥协。

指尖轻轻敲击屏幕，一行文字慢慢浮现。

“我明白竞赛对你很重要，我不会阻碍你。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控制不住觉得难过，我会试着调整自己。”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喉咙微微发涩。

相当于她把自己的情绪收了回去，把所有的伤口，又悄悄掩盖起来。不再要求他做出改变，而是要求自己调整心态，去适应这份不够对等的爱情。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心口像是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冷风丝丝缕缕往里灌。

没过多久，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知岁，谢谢你能够懂我。等竞赛申报结束，我好好陪你出去走走。】

又是一句许诺。

沈知岁望着屏幕，没有再回复。她关掉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到一边，不再继续纠结这件事。

有些话说得再多，如果没有实际行动，也只是空话而已。

下午还有两节专业课，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她试图让自己投入到选修课报告的撰写当中，打开文档，翻阅那些厚厚的参考文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得人头昏脑胀。

可只要稍微停下手中的动作，刚刚聊天的画面，就会反复在脑海回放。

她明明说出了真心，问题却依旧原封不动摆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被解决。

下午两点，和室友一起出门上课。

夏日正午过后，热气依旧蒸腾，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叶撑开巨大的绿荫。路上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耳边充斥着喧闹的说笑。

走进教学楼，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沈知岁找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

上课铃响起，教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新的章节。她拿着笔，机械地在笔记本上抄写知识点，耳朵听着讲课的声音，思绪却总是游离。

她会忍不住猜想，此时此刻陆则衍正在做些什么。是在会议室核对表格，还是和林微他们一起讨论竞赛方案。

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起来。

身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说起恋爱之中的种种小事。

“我男朋友再忙也会抽空回我消息，就算手上有事，也会和我说一声，不让我干等。”

“对啊，谈恋爱不就是心里惦记对方嘛，再忙也该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

几句闲聊无意飘进沈知岁的耳朵。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不去参与这场讨论。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别人理所应当拥有的东西，对于她而言，却是一种奢侈。

下课之后，夕阳慢慢下沉。

傍晚的风稍微凉爽了一些。沈知岁没有立刻回宿舍，一个人沿着学校的人工湖慢慢散步。

湖面水波轻轻晃动，倒映着天边橘红色的落日。几只白色的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湖边长椅上，坐着不少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低声说笑，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

她一个人慢慢往前走，脚步踩在湖边的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她很羡慕那样轻松自在的相处，不用反复体谅，不用强迫自己调整心态，不必在倾诉和妥协之间反复挣扎。

手机在口袋里面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今晚小组要加班整理申报附件，大概要忙到很晚，就不和你聊天了，早点休息。】

简简单单通知一句，没有多余的问候。

刚刚达成的沟通，那一段掏心掏肺的对话，仿佛已经被忙碌的现实迅速覆盖。

沈知岁盯着那行消息，安静看了很久。湖边的晚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落日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却暖不透心底。

她回过去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她继续沿着湖畔往前走。湖面的波光慢慢黯淡，落日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楼宇之后，天空从橘红，过渡成柔和的灰紫色。

她走到一张空置的长椅坐下，望着宽阔的湖面。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一次的妥协，并不代表矛盾消失。只是她选择暂时把伤口掩藏，假装一切都趋于平和。可那些受过的委屈，不会凭空消散，只会一点一点，悄悄堆积在心底的角落。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湖边的路灯逐一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的光点。周围的情侣陆续散去，湖边慢慢变得冷清。

肚子传来轻微的饥饿感，她才站起身，朝着宿舍的方向缓步走去。

回到寝室，室友已经买回晚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外卖。

“知岁，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湖边走了一会儿。”沈知岁把背包放下，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简单泡了一桶泡面，热气氤氲升腾。面条吃在嘴里，温热了胃，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书桌角落的铁盒安静摆放着，里面剩下为数不多的几颗橘子糖。

她没有再去触碰。

曾经那代表心动与欢喜的糖果，如今再品尝，只余下挥之不去的涩。她依旧还守着这份感情，可心底有一部分，正在一点一点，慢慢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