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栋宿舍楼,楼道里断断续续传来室友之间的说笑声,还有开水房水壶叮咚的打水声响。
沈知岁把那一颗橘子糖在嘴里含了很久,直到糖果完全融化,舌尖残留一丝淡淡的甜涩。她将糖纸揉成小小的纸团,丢进桌角的垃圾桶,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陆则衍发来的那句许诺上。
等我忙完这一阵,一定好好补偿你。
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许多次。
每一次发生不愉快,每一次她被疏忽冷落之后,他总会抛出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忙完竞赛,忙完课程作业,忙完小组任务,仿佛只要熬过眼前这一段忙碌,一切就都会变好。
可沈知岁心里清楚,一个人的优先级,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件事情结束就彻底改变。就算竞赛结束,往后还会有别的工作,别的社团任务,别的朋友需要他去顾及,而她,好像永远都排在清单靠后的位置。
她没有回复更多的话,仅仅一个“嗯”,算是接过了他的歉意。之后便将手机调成静音,推到书桌最远的角落,不想再反复等待消息提示音。
桌上的面包还剩下大半,干巴巴的口感让人没有什么食欲。她撕下一小块慢慢咀嚼,胃里空空的,心里也空荡荡的。室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偷偷打量了她好几回,看得出来她情绪低落,却也小心翼翼不再提起陆则衍的事情,只是打开了桌上的加湿器,温润的白雾缓缓升腾起来。
“知岁,下周就要提交选修课的报告了,你的初稿写完了吗?”室友试着找轻松的话题打破沉闷。
沈知岁回过神,勉强收拢纷乱的思绪,伸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零零散散整理出来的资料。“还没有,还差不少参考文献。”
说起课业,总算可以暂时逃离缠绕心底的情绪漩涡。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文件夹里存着几十篇需要阅读的文献,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可以将那些心口的压抑暂时掩埋。
鼠标点开文档,指尖放在键盘上。可每敲打寥寥几行文字,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回到傍晚。
她站在梧桐树下等待的那几十分钟,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色,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周围来来往往都是相伴而行的同学,唯独自己孤零零站在原地,抱着背包,等候一份遥遥无期的约会。
明明错不在她,最后却是她独自走回宿舍,啃着无味的面包,消化所有的失落。
键盘停顿,长长的一段话被光标删除,文档又退回寥寥几行。
沈知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反复回想那些不愉快,可心里的委屈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被强行按压下去,沉淀成一道无声的隔阂,横亘在她和陆则衍之间。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闹铃准时响起。
一夜浅眠,反反复复做着零碎杂乱的梦,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眼眶微微发胀。窗外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寝室,在地板投下细长的金光。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校服外套,和室友结伴去往教学楼上课。
校园早早便苏醒过来,路上满是行色匆匆的学生,路边早餐摊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和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一路上,沈知岁刻意避开会偶遇陆则衍的那条近路,绕远一些,沿着湖边的小道行走。
她还没有想好,再次面对面遇见的时候,自己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微笑,还是压抑不住心底淡淡的疏离。
她害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难过,被陆则衍一眼看穿,也害怕见面之后,又是一番客套的寒暄,避开所有真正的矛盾。
一上午的课程平平淡淡。课堂上教授讲的内容她听得不算真切,思绪总是飘忽不定。课间休息的时候,不少同学低头抱着手机和恋人聊天,对话框不停弹出消息,时不时有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沈知岁的手机安安静静,静音模式之下,没有任何震动。
陆则衍没有早安问候,没有询问她昨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再提起晚餐补偿的事情。仿佛昨天傍晚那场落空的约定,随着黑夜过去,就可以一笔勾销。
她内心深处,其实隐隐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能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主动认真和她聊聊,而不是只用一句对不起和空头承诺草草盖过所有。可是一整个上午过去,什么都没有等到。
中午下课,食堂人山人海,嘈杂喧闹。
她和室友端着餐盘,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食堂大厅门口。
陆则衍和林微,还有竞赛小组另外两个男生,一行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几个人并肩走在一起,气氛热烈,林微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打印材料,一边走路,一边和陆则衍讨论着表格修正的细节,眉眼舒展,笑得十分轻松。陆则衍侧过头认真听她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点头,低声和她交流几句。
那样放松自然的神态,是沈知岁很少能够在和他独处的时候看见的。
他可以腾出大把的精力,和组员细致地讨论材料,谈笑风生,却抽不出一点时间履行和她的约定。
沈知岁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餐盘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瞬间好像失去了香味。
室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微微一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看了,快吃饭吧。”
沈知岁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餐盘里面的饭菜,小口小口地吞咽。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耳朵却还是能够断断续续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交谈声。
他们就在距离不远的另一张餐桌坐下,几个人热闹地讨论着竞赛后续的计划,欢声笑语不断。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听,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餐盘上,可是心里那道隔阂,又加厚了一层。她明白竞赛对于陆则衍很重要,她从来没有想要阻挠他追求自己的目标。她只是希望,在他忙碌的生活里面,可以留给她一点点属于普通人恋爱的待遇。
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仅仅是不要永远把她放在最后。
吃完午饭,她没有多停留,收拾好餐盘,和室友提前离开了食堂,不想再继续看着那一幕,反复刺痛自己。
午后的阳光很热,走回宿舍的路上,刺眼的日光落在皮肤上,带来灼热的温度。回到寝室,沈知岁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却安抚不了心里的烦闷。
她坐到书桌前,终于鼓起勇气点开和陆则衍的聊天框。
她不想再继续这样无声的冷战,也不想所有的情绪全部自己消化。就算最后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至少,她想要坦诚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指尖落在键盘,一字一句认真敲下,尽量让语气平和,不带指责,只诉说内心的感受。
“昨天傍晚,我在树下等了你很久。我明白竞赛的工作迫在眉睫,我可以理解你的忙碌。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很多次,我都感觉自己排在你所有事情的后面。我也希望可以被你优先惦记,而不是只有当你忙完所有别的事情之后,才能够轮到我。”
敲完长长的一段话,沈知岁反复阅读好几遍,删掉几句容易引起争执的词句,确认没有过激的指责,只有坦白的心声。
光标停留在发送按钮上,她的心脏砰砰跳动,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直白地袒露长久积压在心底的不安。
点击发送。
消息成功传送过去,对话框显示发送完成。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煎熬。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内心交织着期待,也混杂着恐惧。期待他能够读懂她的委屈,也恐惧他回复过来的,又是一堆客观理由,告诉她现实就是如此,是她想得太多。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消息状态依旧没有已读。
他大概还在食堂,和小组成员在一起。
沈知岁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来回踱步,手心微微冒出薄汗。窗外的阳光炽烈,树叶被晒得沙沙作响,寝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扇缓缓转动的嗡鸣。
半个小时悄然流逝。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陆则衍回复了消息。
【知岁,我没有忽视你的意思。竞赛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小组所有人都在拼命赶进度,我不能拖大家后腿。你能不能多理解我一点?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会多陪你的。】
果然。
他没有回应她内心的难过,没有顾及她的情绪感受,首先阐述的,依旧是他的难处,希望她多加体谅。
寥寥几行文字,像一盆微凉的水,浇灭了她鼓起莫大勇气才吐露出来的心声。
沈知岁呆呆望着屏幕,心口闷闷地发疼。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他放弃竞赛,只是一点点被放在心上的在意。可在他的认知里面,似乎两者只能选其一。要么无条件体谅包容他所有的忙碌,不断退让,要么就是不够懂事,不够理解他。
那一道无声的隔阂,此刻清清楚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看得见,却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