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年年予安
Author: 栀夏0303

窗外的雨势渐渐收敛，噼里啪啦的雨点变成细密绵柔的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台灯暖黄的光晕铺满半张书桌，沈知岁垂着眼，望着屏幕上陆则衍刚刚发来的那句话。会议刚结束，雨小一些了，你安全回宿舍了吧。

距离她冒雨回到宿舍，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他的关心姗姗来迟，像雨后才送过来的雨伞，于事无补。身上冰冷的湿衣服早已换下，淋雨后的寒意也被热水澡驱散，可心底那一块闷堵，没有半分消减。

指尖落在屏幕上，停顿很久。

她心里有一股冲动，想直白告诉他，自己半边肩膀全部淋湿，鞋子灌满冷水，是挤着陌生人的伞狼狈回到宿舍。想告诉他，方才在教学楼廊下等待的那几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的失落。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长久的隐忍已经变成习惯，她害怕直白的诉苦，会换来一场各说各话的拉扯。

沈知岁缓缓敲下回复：“嗯，已经回来了，没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诉苦，没有埋怨，平静得仿佛下午那场大雨，还有漫长的等待，都不曾发生过。

消息发送出去，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再盯着对话框苦苦等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上那个装橘子糖的铁盒，盒身已经被摩挲出淡淡的磨损痕迹。这里面的糖果，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零零散散递给她的。那时候她把每一颗糖都当成宝贝收好，以为那是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现在才慢慢懂得，那不过是他随手就能拿出来的善意。

寝室里，室友戴着耳机，屏幕光亮映在脸上，时不时传来片段式的影视剧对白。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周遭一切都平和安稳，只有沈知岁的内心翻涌不休。

她拉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去。

楼下路面积着大片水洼，路灯的光落在积水之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零星的学生撑着伞，三三两两缓步走过，雨雾朦胧，把整座校园裹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手机又一次震动，倒扣的机身轻轻震颤。

沈知岁慢慢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陆则衍：【刚刚会议实在脱不开身，竞赛申报材料截止日期迫在眉睫，所有人都要留下来核对数据，实在抱歉，没能过去接你。】

他终于说了一句抱歉。

文字看上去诚恳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沈知岁看着屏幕，心里却生不出半点被安抚的感觉。他解释了客观的缘由，诉说自己身不由己，却没有问一句她有没有淋湿，有没有着凉。道歉停留在“没能接你”这件事本身，没有触碰到她受委屈的情绪。

她很想回复，我明白你工作很忙，可我难过的不只是淋雨，是我在原地等候的时候，永远排在你的所有事务最后一位。

输入框里打好长长的一段话，她逐字逐句看完，又全部删除。

算了。

就算说出来，又能怎么样。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他只是优先级里面，她永远不是第一位。这不是一场错误，是他本身待人处事的方式。

反复斟酌之后，她回复：“我理解，竞赛的事情要紧，不用放在心上。”

连她自己都察觉到，字句之间带着一层刻意的疏离客套。

陆则衍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顿了一小会儿。

【明天傍晚下课之后，我请你吃饭，当作补偿。想吃什么，你来选。】

看见这句邀约，沈知岁心口轻轻一颤。

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提出，让她来决定去处。心底沉寂下去的那一点点微弱期待，又悄无声息冒出头来。是不是，他其实隐约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想要弥补？

理智在一旁冷冷提醒她，一顿饭改变不了长久以来失衡的相处模式。可感性的那一部分，又忍不住想去抓住这份迟来的温柔。

人总是这样，在一段舍不得放下的感情里，对方递过来一点点暖意，就愿意自动淡化所有受过的委屈。

沈知岁沉默了许久。

“好。”

她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结束对话，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堆积在桌面的课程资料，强迫自己把心神转移到学习之上。可是笔尖划过纸面，思绪总是会飘向明天傍晚的约会。她暗自告诉自己，明天吃饭的时候，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他聊一聊心底藏着的不安。不要争吵，不要质问，只是平心静气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夜色慢慢加深，窗外的细雨渐渐停下，只剩下潮湿的晚风穿过树梢。

一晚上，陆则衍没有再来额外发来消息。没有闲聊日常，没有叮嘱她早点休息，邀约已经发出，仿佛任务就已经完成。

沈知岁看书看到十一点，洗漱躺上床。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预演明天晚饭的对话。她在心里演练措辞，要怎样开口，才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辗转反侧，又是一个睡得很浅的夜晚。

第二天白日，天气彻底放晴。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树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发亮，阳光穿透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透亮的光影。整整一个白天，陆则衍没有发来半条消息，没有确认傍晚吃饭的时间，也没有询问她的喜好。

仿佛昨晚的邀约，只是随口一说。

沈知岁上课的时候，时不时会看一眼手机。课间的时候，身边同学纷纷和恋人互相分享琐事，聊天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对比之下，她的手机安安静静。

她一遍遍宽慰自己，他白天课程加上竞赛小组的工作，实在太过忙碌。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夕阳缓缓向西边坠落，天边晕染大片柔和的橘粉色晚霞。下课的人流涌出教学楼，喧闹的人声铺满整条道路。

沈知岁站在教学楼下，背着书包，站在约定的地点等候。

她特意稍微整理了衣着，简单梳好头发，心里还记挂着昨晚想好的，要好好沟通的心里话。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眼前人来人往，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岁站在梧桐树下，晚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她拿出手机，聊天框依旧停留在昨晚那几句对话。没有迟到的解释，没有临时有事的通知。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要不要主动发消息问他在哪。

就在她准备敲出文字的时候，陆则衍的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不好意思知岁，小组临时又发现材料有一处错误，需要紧急修改，晚饭恐怕要再往后推一会儿，你稍微等我一下。】

又是临时的竞赛事务。

沈知岁望着屏幕，心口那点满怀期待的火苗，骤然往下沉了一截。

迟来的补偿，连兑现都要一再延后。

她站在树底下，晚霞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转暗，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周围结伴的学生越来越少，不少情侣并肩从她身边走过。

“大概要多久？”她回复过去。

【说不准，改动有点麻烦，最快也要四五十分钟。如果你饿了，可以先自己去吃，不用硬等我。】

轻飘飘一句话，把选择权丢给她。

让她自己决定，是饿着肚子漫长等候，还是独自一个人去吃饭，这场用来补偿的晚餐，形同虚设。

沈知岁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她的影子孤零零拉得很长很长。

昨天雨夜之后，他许诺一顿晚饭当作弥补。可如今，连这一份迟来的温柔，都要被无穷无尽的竞赛琐事挤压，她永远排在后面。

那些昨晚反复在心底演练好的倾诉，此刻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就算今天坐在一起吃饭，她说出心里所有委屈，又能改变什么呢？他永远有一堆迫不得已的理由，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前面。

晚风带着雨后残留的凉意吹过来，吹得她胳膊微微发冷。背包的肩带压在肩头，沉甸甸的。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最终敲下一行回复。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晚饭改天再说。”

发送完毕，她没有再看手机屏幕，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晚霞彻底消失，夜幕笼罩整座校园。路边的小吃摊飘出食物温热的香气，烤肠、关东煮的气味四处弥漫，人间烟火热闹喧嚣，可没有一份暖意是属于她的。

路上路过超市，她走进去，随手拿了一袋面包，当作自己的晚饭。

回到宿舍，寝室里只有一个室友在。看见她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

“不是说今晚陆则衍约你吃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知岁把面包放在桌面，扯下书包，语气平淡：“他竞赛那边临时有事，耽搁了。”

室友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追问。

撕开面包包装袋，干硬的面包嚼在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安安静静躺在一旁。过了许久，陆则衍发来消息。

【实在对不起，等我忙完这一阵，一定好好补偿你。】

依旧是道歉，依旧是往后推延的许诺。

“嗯。”沈知岁只回了一个字。

她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也没有力气再去期待那一份遥遥无期的补偿。那一份迟来的温柔，看上去触手可及，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铁盒里的橘子糖还摆在桌角，灯光落在金属盒面上，反射出浅浅的光。她伸手打开，捏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橘子甜味在舌尖窗外的雨势渐渐收敛，噼里啪啦的雨点变成细密绵柔的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