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是晴朗通透的天,到了下午后半段,云层大片大片堆叠上来,沉沉压在教学楼的屋顶之上。风骤然转凉,卷起树叶哗哗作响,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朦朦胧胧糊住窗外的景色。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转头望向窗外,低声发出一阵唏嘘。
沈知岁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这是下午最后一节大课,距离下课还有四十多分钟。
讲台上的教授依旧有条不紊地讲解案例,低沉的声音盖过一部分雨声。课桌上摊开厚厚的专业课本,笔记本写了半页,可她的思绪总是容易飘远。
距离上次陆则衍邀约被她委婉拒绝,已经过去两天。
这两天,他们依旧维持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相处模式。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可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微信聊天大多止于早安晚安式的客套,偶尔聊几句课业,话题结束便就此沉寂。
他不会主动深挖她的情绪,她也始终没有勇气,把心里积压许久的委屈全盘托出。
沈知岁不是没有设想过沟通的场景。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她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该如何好好跟他说一说自己的不安。告诉他,自己会因为他陪伴别人而难过,告诉他,她也渴望被优先对待,渴望被惦记。
可每一次念头冒出来,又被她自己压下去。
她怕自己说出口之后,会变成斤斤计较、善妒敏感的女孩子。怕陆则衍皱起眉头,告诉她一切都是她想太多。更害怕,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之后,连现在这点虚假平和,都再也维持不住。
于是那些想要倾诉的心里话,一遍一遍,被她硬生生搁置在心底。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大雨还没有停歇,哗哗的雨幕阻隔了去路,不少学生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势发愁。
沈知岁收拾书本,把笔记本和课本一一塞进背包,伸手摸向包侧,才恍然想起,今天出门匆忙,雨伞落在了宿舍书桌边。
“糟了,我没带伞。”她低声喃喃。
身旁的室友收好书包,看向窗外倾盆大雨:“我带了一把,不过伞很小,挤两个人勉强可以。知岁,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宿舍?”
沈知岁刚要点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外面下大雨,你带伞了吗。】
看见这条消息,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至少,他还记得留意天气,会问起她有没有伞。
室友见她看着手机,笑了笑:“是陆则衍吧,那我就不跟你挤了,他应该会过来接你的。”说完便拎着包,和另一个共伞的同学结伴离开。
教室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沈知岁站在廊檐之下,指尖敲着屏幕回复:“没有带伞,正发愁。”
消息发送出去,她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着白茫茫的雨帘。雨水溅起地面的积水,打湿地砖,空气中弥漫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她静静等着,心里悄悄生出一点期待。期待他会尽快赶来,撑着一把伞出现在走廊尽头。哪怕两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并肩走在雨里,什么都不说,好像也足够。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
廊下剩下的学生越来越少,陆续被朋友、恋人接走。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进来。
沈知岁的指尖反复划开聊天框,刚刚那一句对话停留在她的回复之后。他问她有没有伞,仅此而已,没有说自己过来,没有问她现在在哪,没有说自己有没有多余的伞。
那一句关心,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一句客套的问候。
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暖意,被冰凉的雨水一点点浇灭。
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又被竞赛小组的事情缠住了?是不是正在和林微他们处理资料,忙得脱不开身?
可就算再忙,抽三十秒回复一句,总该是可以的。
雨水裹挟着凉风扑到廊檐下,吹得她胳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身上穿着单薄的长袖,凉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背包沉甸甸压在肩头,她低头看着地面不断蔓延的积水,说不上愤怒,只有一种钝钝的疲惫,缓缓漫上来。
又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手机终于震动。
陆则衍的消息弹出来。
【刚刚小组临时开会,走不开。你看看能不能找同学拼一把伞回去,我这边暂时脱不开身。】
简简单单一行字。
没有愧疚,没有抱歉,没有说等开完会再来接她,只是把解决问题的方式,推给了她自己。
沈知岁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她站在大雨的教学楼走廊,被雨水困住,他明明知晓,却因为小组会议,选择让她自己想办法。
她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上一周,林荫长椅上,他陪着林微梳理竞赛资料的模样。那时候的他,有大把闲暇,耐心十足。可轮到自己需要的时候,永远排在所有事情的末尾。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打完这一个字,她便收起手机,不再等待他的后续回复。
走廊外,刚好有两个同专业的女生撑着一把大伞路过廊下。沈知岁上前一步,轻声开口询问:“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回宿舍楼那边吗,可不可以稍微带我一段路?”
两个女生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三个人挤在一把并不算宽敞的雨伞之下,踏入雨幕。雨水疯狂敲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哒哒声响。大半的雨水顺着伞沿泼洒下来,沈知岁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淋湿,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路上积水很深,鞋子踩进去,鞋底瞬间浸透,冰凉的水裹住脚掌。
一路沉默,听着身旁两个女生闲聊竞赛小组的事。
“陆则衍今天真的好忙啊,下这么大雨还留在会议室核对数据。”
“是啊,还有林微也陪着一起,两个人对着一堆表格核对了一下午,听说这次竞赛的申报材料时间很紧。”
话语轻飘飘传入沈知岁耳中。
原来,他口中脱不开身的会议,林微也在。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搅碎的倒影,没有说话。半边肩膀湿冷,心底比身体还要更凉几分。
好不容易走到宿舍楼下,沈知岁连忙向两位同学道谢。告别之后,她快步冲进宿舍楼大厅,甩了甩湿漉漉的衣袖。肩膀的衣服已经完全浸透,头发梢也沾了细密的雨珠。
回到宿舍,寝室里只有一个室友在。看见她浑身半湿的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淋成这样?陆则衍没来接你吗?”
沈知岁放下沉重的背包,扯下湿透的外套,喉咙微微发紧,勉强扯出笑意:“他开会走不开,我跟同学拼伞回来的。”
室友皱了皱眉,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再忙也不能让你淋雨啊,下这么大的雨。”
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温热触感稍稍缓解身上的寒意。沈知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擦着头发。
她不想去抱怨陆则衍,不想在室友面前数落他的不是。可心底积攒的委屈,已经堆得快要满溢出来。那些原本打算好好和他倾诉的心事,此刻变得更加沉重。
她去卫生间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家居服。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驱散不掉心口那一块沉甸甸的闷堵。
洗完澡出来,手机安安静静躺在书桌上。
陆则衍没有再来询问她有没有平安回到宿舍,没有问她有没有淋湿,没有一句后续的关心。仿佛方才那句关于雨伞的对话,已经彻底画上句号。
窗外雨还在继续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沈知岁坐到书桌前,台灯缓缓亮起。桌面上摊开之前没有写完的课程作业,可她拿起笔,半天写不出一行字。
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失望,委屈,还有一丝不甘心。
她打开和陆则衍的聊天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这一次,她很想把心里所有感受全部说出来。
想说,下雨的时候我很希望你来接我。
想说,很多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没有被优先对待。
想说,我也会难过,也会不安。
一行行文字,被她敲出来,又一字一字全部删除。
她反反复复编辑,删改,屏幕上只剩下空白的输入栏。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掏心掏肺吐露出来的脆弱,在他眼里,不过是小题大做。害怕这场倾诉最后演变成争辩,害怕听到那句熟悉的“你别想太多”。害怕撕破表面的平和之后,两个人之间,连这点微薄的维系,都不复存在。
于是,满腔肺腑,再次被她硬生生搁置。
她关上对话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不再去看。
书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从前陆则衍给过她的橘子硬糖。她伸手打开盒子,拿出来一颗,剥掉糖纸放进嘴里。橘子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可这一次,甜味停留不过几秒,余下的全是淡淡的苦涩。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哗啦啦响彻夜空。
室友已经戴上耳机追剧,房间里响起隐约的剧集声响。偌大的寝室,热闹是别人的,沈知岁独自坐在台灯之下,嘴里含着糖果,眼眶却一点点泛热。
明明心里积攒了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好好说出口的时机。那些被搁置的倾诉,像沉在心底的石头,一天天,越压越重。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终于再一次亮起。
陆则衍发来消息:【会议刚结束,雨小一些了,你安全回宿舍了吧。】
时隔许久的一句问候,来得太晚。
沈知岁看着屏幕,嘴里橘子糖的甜味,已经彻底消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