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宿舍的灯光逐一熄灭,只剩下书桌上方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晕开一圈微弱柔和的光晕。
寝室里此起彼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其他室友已经沉沉睡去。沈知岁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黑暗之中,天花板的纹路模糊不清,窗外远处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长惨淡的光影。
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完全没有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如同破碎的胶片,在脑海里面不断回放。食堂里陆则衍和林微谈笑的模样,聊天框里那一段段文字,还有自己敲下妥协话语的时候,喉咙那一阵涩涩的刺痛。
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多体谅,学着降低心里的期待,可情绪不受理智控制。心口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堆细小冰冷的碎片,每翻动一次,就会轻轻扎她一下,不算撕心裂肺的剧痛,却是绵延不断、挥之不去的钝痛。
她翻了个身,侧过身体,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弹窗。
陆则衍说小组要加班到深夜,便真的再也没有发来只言片语。没有忙到间隙随手的一句晚安,没有简单报一句平安。仿佛一旦投入竞赛的工作,她这个人,就可以暂时从他的生活里面彻底剥离出去。
沈知岁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回复的那一个“好”字。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点开相册。相册里面保存着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大多是校园风景,晚霞、飘落的梧桐叶、图书馆窗外的阴天。只有一张,是不久之前社团活动抓拍下来的,陆则衍的侧影。
照片里,他站在人群之中,目光看向别处,神情清淡温和。
当初偷偷保存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满心都是欢喜,反复点开看了一遍又一遍。而现在再看向这张熟悉的侧脸,心里混杂的情绪太多,喜悦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失落。
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却舍不得删除。
那是她许多年的念想,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够一键清除的回忆。
把相册关掉,她又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意识才缓缓坠入浅淡的睡眠。梦里也是混乱零碎的画面,一会儿是漫天飞舞的橘子糖纸,一会儿是空荡荡的梧桐树下,只有她一个人长久地站着,怎么也等不到那个人的到来。
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清晨闹铃响起的时候,沈知岁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一阵阵发胀酸痛。眼皮沉重,眼底带着淡淡的浮肿。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崭新喧闹的一天。
室友们纷纷起床,寝室里面渐渐热闹起来,洗漱声、收拾东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沈知岁慢吞吞坐起身,坐在床沿愣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冷水拍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一部分困倦。镜子里面的女孩面色淡淡的,眼底淡淡的乌青掩盖不住,整个人看上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行人赶往教学楼。
今天上午是两节连堂的专业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沈知岁找位置坐下,翻开厚重的课本。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阶梯教室。
她拿着笔,机械地抄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可注意力很难集中,时不时会放空,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
课间休息,教室里喧嚣四起。
周围不少同学抱着手机,和恋人闲聊,欢声笑语萦绕耳边。沈知岁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早安,没有问候。
她甚至在暗自期盼,他会在休息的空隙,抽出几十秒,简单和她说几句话。可是直到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中午下课,人流涌向食堂。
她刻意绕开之前那条路,不想再偶然撞见竞赛小组的一行人。找了一家窗口相对人少的档口,随便打了一荤一素,独自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吃饭。
饭菜的温度刚刚好,可她吃的很慢,胃口很差,每一口都咀嚼许久。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沈知岁的心,下意识轻轻一跳,连忙拿起手机。
不是陆则衍。是班级群的通知,通知下周要上交一份社会实践回执,提醒所有人不要忘记。
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待,瞬间落空。
她垂下眼眸,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安静地吃饭。
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寝室有两个人出去午休,房间里安安静静。沈知岁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赶那一份迟迟没有完成的选修课报告。文档里面零散堆放着摘抄下来的文献摘要,几千字的报告,还差一大半内容。
鼠标滚动,阅读一篇又一篇枯燥的文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太阳缓缓移过头顶,夏日燥热的空气笼罩整栋宿舍楼。
大概下午两点多,手机终于弹出陆则衍的消息。
【早上一直在核对申报材料的数据,连着开了两个会,刚刚才有一点空余时间。你今天过得还好吗。】
一句迟到许久的问候。
沈知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终于想起询问她过得好不好,可已经是正午过后。一整个上午,他仿佛完全忘记还有她这样一个人。
理智告诉她,他确实很忙,一堆迫在眉睫的任务压在肩头。可情感上,那股委屈的酸涩,又一次缓缓涌了上来。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来回徘徊。
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昨夜失眠,心里很难受?
可是一想到上一次掏心交谈过后得到的回应,那份倾诉的勇气,又慢慢消散。就算她说自己失眠难过,最后的结果,多半又是请她多多理解,再许诺一句忙完之后好好陪伴。
反反复复,循环往复。
她不想再重复这样的对话。
沈知岁删掉在心里面酝酿好的一大段心里话,回复得平平淡淡:“还好,上午在上课,刚刚在写课程报告。你们那边的材料,还顺利吗?”
她甚至反过来,主动关心起他的事情。
【还算可以,但是还有好几处要修改,压力挺大的。】陆则衍很快回复,【小组几乎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林微昨天熬夜整理附件,今天精神都不太好。】
他很自然地提起林微。
沈知岁看到那行名字,心口轻轻揪了一下。
他会留意到林微熬夜之后精神不济,能够察觉到身边组员的疲惫辛苦。可是却不会问一问,她会不会因为等待而难过,会不会夜里辗转睡不着。
她没有回复关于林微的这句话,只是简单回:“那你们注意不要太累。”
对话到此,便又淡了下去。
陆则衍没有再继续闲聊,只回了一个表情,就再也没有消息。想必又重新投入到繁琐的工作当中。
沈知岁把手机扣在桌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点开文档,可是已经很难静下心继续阅读文献。许许多多细碎的小事,像无数微小的碎片,一件件堆积在心口。
下雨那天漫长的等待,被临时取消的晚餐,掏心倾诉之后换来的一句理解,他记得组员的疲惫,却察觉不到她的煎熬。这些事情分开来看,每一件好像都算不上天大的过错。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背叛,没有什么可以理直气壮去控诉的大事。
可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日积月累,慢慢压垮心里原本热烈滚烫的喜欢。
她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坚持,足够体谅,总有一天,她会得到独一份的偏爱。
可走到现在,她开始茫然,开始忍不住怀疑,那一份偏爱,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编织出来的幻想。
桌面上,那个装橘子糖的铁盒静静摆放在一旁。阳光斜斜落在金属盒盖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亮光。
沈知岁伸出手,轻轻把铁盒推到书桌的角落,推到不容易看见的位置。
她不想再看见它。
那些曾经甜滋滋的回忆,如今每回想一次,都裹挟着化不开的苦涩。
下午的时光缓缓流淌。她强迫自己埋首在作业之中,一行行补充报告的文字。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发呆。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一声接着一声,永不停歇,如同她心底反反复复盘旋不散的纠结。
傍晚时分,天边染上浅淡的橘色。室友从外面回来,拎着两杯冰奶茶,递过来一杯。
“知岁,给,冰镇的,天太热了。”
冰凉的奶茶握在手心,稍稍缓解了夏日的燥热。吸管戳开杯盖,清甜的果香漫进口腔。
可这份甜,也没有办法抵达心底。
她小口喝着奶茶,望向窗外渐渐下沉的落日。
她还留在这段感情里面,没有选择转身离开。只是心里那块盛放欢喜的地方,正在被那些堆积起来的碎片,一点点挤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