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旁人眼里的圆满

周一的早八课永远是大学里最难熬的关卡。

清晨六点五十，床头的闹钟尖锐地响起来，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淡淡的天光，落在书桌的边角。宿舍里还静悄悄的，另外三个室友都还陷在沉睡之中，均匀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沈知岁伸手，指尖摸索着关掉闹钟，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勉强驱散缠绕在四肢上的困意。

昨天夜里在湖边吹了许久晚风，回到宿舍洗漱躺上床之后，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陆则衍那条简短的回复，还有无数个得不到解答的疑问。直到后半夜，困意才姗姗来迟，睡眠浅得像一层薄纸，稍微一点细碎动静，都能轻易将她惊醒。

掀开被子，一股微凉的空气扑在皮肤上。她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拿好换洗衣物，悄悄走出宿舍去往洗漱间。

洗漱台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沈知岁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颜色偏浅，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勉强把昏沉的头脑唤醒。

简单收拾完毕，背上书包，她顺路去往楼下的早餐店。清晨的校园已经慢慢苏醒，早起赶课的学生来来往往，早餐铺冒着腾腾的热气，蒸笼被掀开，白面馒头、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买了一杯热豆浆，一个肉松面包，拎着袋子往教学楼走去。

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阶梯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沈知岁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前排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陆则衍。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专注翻看着手里的专业课本，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柔和的金边。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安静又耀眼。

沈知岁脚步顿了顿，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恋人，可很多时候，他们依旧只能在课堂上遥遥相望。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而是选了隔了两个过道的空位坐下。把豆浆放在桌角，将课本、笔记本一一摊开。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那一小块发凉的地方。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枯燥晦涩的专业课正式开始，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缓流淌，台下不少同学抵挡不住睡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沈知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记下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可偶尔，视线还是会不受控制，悄悄飘向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一整节课，陆则衍没有回头看过她一次。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交谈，准备奔赴下一堂课。沈知岁慢悠悠合上笔记本，正犹豫要不要起身过去和他说几句话，身边两个女生的聊天声，清清楚楚飘进她的耳朵。

“你看，那就是陆则衍吧，他女朋友就是沈知岁对吧。”

“对啊，他俩也太配了吧，成绩都拔尖，性格也都安安静静的，简直就是小说里面走出来的情侣。”

“我真的很羡慕，陆则衍人又温柔，长相又出众，对沈知岁肯定很好吧。平时偶尔看见他们走在一起，看着就特别甜。”

“谁说不是呢，感觉两个人的恋爱谈得安安稳稳，没有乱七八糟的矛盾，真的很难得。”

沈知岁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

旁人看到的，永远只是浮在表面的模样。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十分般配，觉得陆则衍待她极好，觉得她拥有一份圆满又甜蜜的恋情。没有人知道，这份看似美好的关系之下，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忐忑与委屈。那些深夜里翻涌的失落，那些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期待，那些堵在心口不敢问出口的疑惑，全部都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承受。

外界给他们的恋情套上了一层美好的滤镜，可滤镜之下的真实，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抬眼，看见陆则衍已经合上书本，林微刚好从旁边的座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弯着腰，和陆则衍说着习题上面的问题。

林微的声音清脆悦耳，眉眼带着笑意，指尖点着书页上的题目。陆则衍微微侧过头，耐心听她讲述，之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讲解，神情从容平和。两个人距离很近，讨论题目时氛围自然融洽，没有半分隔阂。

沈知岁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幕，心口又一次沉沉往下坠。

明明她才是他的女朋友，可像这样毫无隔阂、轻松自在的交流，在他们之间，却是格外稀少。

“知岁，发什么呆呢。”

一个同班女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明亮，“真羡慕你啊，和陆则衍在一起，日子肯定过得特别幸福吧。”

沈知岁猛地回过神，慌忙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喉咙微微发紧，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还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她大半力气。

她没有办法和别人诉苦，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自己很多时候都觉得惶恐不安。一旦说出口，换来的或许只会是别人的不解。大家只会说，陆则衍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啊，在外人的评判标准里面，陆则衍几乎挑不出毛病。不抽烟不酗酒，待人温和，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可只有身处这段感情里面的她才明白，礼貌的温柔，并不等同于独一份的偏爱。

女生没有察觉到她情绪里面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继续说着对他们两个人的夸赞，说了几句，便抱着书本和朋友结伴离开。

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陆则衍解答完题目，林微笑着向他道过谢，转身离开。陆则衍这才收拾自己桌上的书本，把笔一一收进笔袋。

沈知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抱着课本站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陆则衍。”她开口叫住他。

男人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依旧温和，看不出太多情绪：“怎么了？”

阳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过来，落在他的眉眼，可那份暖意，好像始终落不到她的身上。

“中午下课，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沈知岁轻声开口，指尖不自觉攥紧课本的边缘，“我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她想着，或许趁着午饭的间隙，可以把心里积攒许久的想法，好好和他说一说。不用尖锐的质问，只是安安静静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陆则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中午社团有例会，已经提前约好了，时间抽不开。要不改天吧。”

又是这样。

又是社团。

沈知岁心底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期待，瞬间被浇灭大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卡在里面。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一瞬间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她所有想要倾诉的心事，好像永远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好。”许久，她才轻轻吐出这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那你忙吧。”

陆则衍点点头，没有察觉到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把书包背好：“那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迈步，走出了阶梯教室的大门。

沈知岁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厚重的课本，偌大的教室已经快要空无一人。阳光依旧洒满整间屋子，到处都是明亮的，可她的世界，却悄然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耳边还回荡着刚刚那两个同学的对话，旁人眼中圆满甜蜜的恋爱，落到她身上，只剩下数不清的落空。

她慢慢走回刚刚自己坐过的座位，缓缓坐下，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豆浆，还安安静静摆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