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为说出口的疑问

傍晚的风褪去白日里燥热的温度，卷起梧桐树上落下的碎叶，慢悠悠扫过教学楼外的柏油路面。下课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喧闹的说笑声填满整片校园。

沈知岁抱着厚厚的专业课本，跟随着人群慢慢往下走，书页边角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下午最后一节课拖了十分钟，窗外天色已经蒙上一层浅浅的灰蓝色，手机屏幕亮起来，她下意识点开聊天框，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距离上一次陆则衍主动找她，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不是没有聊天，只是几乎每一次，都是她先开启话题。有时候是分享课堂上老师讲的有趣知识点，有时候是路过小卖部看见的好看风铃，也会简单问一句他有没有吃晚饭。陆则衍回复的速度不算慢，字句也依旧温和有礼，不会敷衍的只回一两个字，可字里行间，永远少了一点主动延伸的意味。

她发一大段过去，他便回复一小段，她若是停下，对话就就此终止。

沈知岁走到教学楼楼下的台阶边停下脚步，身旁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走过，不少情侣并肩依偎在一起，男生会顺手接过女生怀里沉重的书本，会自然抬手替对方拂开挡在脸颊边的碎发，细碎的亲昵随处可见。

她把课本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触到冰凉的书本封皮，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他们名义上已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十分般配的一对。成绩都很优异，性格也都不算张扬，走在路上并肩而行的时候，不少同学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可只有沈知岁自己清楚，这份恋爱，大半的重量，都是她一个人在往前推着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看去，却是班级群里通知作业提交截止时间，并不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心底那点小小的期待，悄无声息地落了空。

她深呼吸一口气，收起失落，手指点开对话框，斟酌了很久，才敲出一行字。

【下课了，你晚上有课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输入完成之后，她没有立刻发送，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好几遍，又删掉重新修改，来回折腾了两三回，才最终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沈知岁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梧桐树下，晚风拂动她的长发，发丝零散飘到脸颊。来往学生的喧闹在耳边此起彼伏，她却仿佛自动隔绝了周遭的一切，目光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方，期盼那个熟悉的头像可以快点跳动起来。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十分钟过去，依旧毫无动静。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地面，将树叶的影子拉扯得斑驳错落。周围的同学越来越少，教学楼门口渐渐变得冷清。怀里的书本沉甸甸的，胳膊已经泛起酸麻，沈知岁缓缓蹲下身，把课本搁在膝盖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猜想。

他是在忙社团的事情？还是在图书馆刷题？或是，正在和别人聊天，根本没有看见自己的消息。

前几天撞见他和林微站在长廊下交谈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那天阳光很好，林微笑起来眉眼弯弯，陆则衍侧着身子听对方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一种松弛自然的状态，是沈知岁很少能够在他面对自己的时候看见的。

明明他们才是恋人。

可很多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普通朋友。

她也想过直接把心底的疑问直白问出口，想问他，是不是对待所有人，都是这般温柔；想问他，在他心里，自己到底占据什么样的位置；想问他，能不能也主动一点，像别的男孩子对待女朋友那样，多惦记自己几分。

可是这些话，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办法敲进对话框。

她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害怕一旦戳破，连现在这样勉强维持的相处，都会彻底崩塌。这份感情是她小心翼翼追逐许久才得来的，她舍不得轻易打碎。

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手机终于传来消息提示音。

沈知岁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子，手指飞快点开。

陆则衍：【不好意思，刚刚社团临时开会，才看见消息。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你自己去吃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礼貌，疏离，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问她有没有吃饭，更没有半分愧疚。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闷的疼慢慢扩散开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键盘上，千言万语，最后只打出一句。

【好，那你忙完早点休息。】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蹲久了传来一阵发麻的酸胀。晚风一吹，浑身都泛起凉意。

食堂方向依旧灯火通明，远远能够闻到饭菜飘来的香气，可她忽然就没有了想去吃饭的欲望。

沈知岁抱着厚厚的课本，慢慢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宿舍方向走。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整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路上偶尔会遇见晚归的同学，说说笑笑擦肩而过，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脑海里不断回放从相识到现在的一幕幕。最开始是她遥遥观望，默默暗恋，鼓起勇气告白，得到他点头答应。那时候她以为，故事终于迎来甜甜的开端，以为往后会是双向奔赴的温柔。可真正走进这段关系才慢慢懂得，答应在一起，并不代表就拥有了偏爱。

他不拒绝她的靠近，接受她的关心，会礼貌回应她所有的热情，却很少主动向她奔赴过来。

走到湖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湖面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细碎波光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湖边长椅上空无一人，沈知岁走过去坐下，厚重的课本放在身侧。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再也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她望着漆黑的湖面，心里积攒了一大堆没有说出口的疑问。那些疑问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很想找一个机会，好好和陆则衍谈一谈，可又无比胆怯，害怕掀开表层温和的假象之后，会看见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上渐渐被夜风吹得发冷。远处宿舍区的灯光成片亮起，宿舍门禁的时间也在一点点靠近。

沈知岁缓缓呼出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她捡起身侧的课本，站起身。

暂且就这样吧。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分开。

哪怕这份甜蜜，大多都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脑补出来的假象。

转身离开湖边，她的脚步有些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夜色将她整个人包裹，藏住了眼底悄悄漫上来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