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漫山的雨后的清新,漫过涂山层层叠叠的青峦。
云雾在山腰缓缓流动,涂山厌缓步走在边界的青石小径上,一身月白长袍随着步伐轻垂摇晃,白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起,余下几缕垂在颈侧。
他天生一双极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望过去时似含着融融笑意,可那笑容细看却像浮在表层,半点都落不进他的眼底。
不过十几年修为,于寿数漫长的妖族而言,短得如同凡人弹指一刹。可他涂山厌确实天赋卓绝,胸中所学早已不输许多活了数百载的老妖。比起那几个尚懵懵懂懂、灵智未全开的幼妹,他向来沉稳得多。
凤栖方才又同他说话了,语气温柔体贴,仍是那副事事为弟妹筹谋的模样,嘱托他按时巡视涂山四境,守好边界,护着几个年幼妹妹。

“阿厌,涂山里杂务繁多,你几个妹妹尚且不懂事,这些担子,便要多劳你分担。身为兄长,护好同族本就是分内之事。”
涂山厌垂着眼,面上应得和顺恭谨,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抵触。

“我知晓的,一切都听姐姐的。”
可他心里隐隐的有种怪异感,凤栖身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是他不喜欢。
他没有问过一句。一来眼下尚无确凿把柄,二来……也是怕麻烦。
人妖之间争端愈演愈烈,不少人类道士四处猎杀妖族,到处散播敌视妖类的言论,可涂山厌对此向来不置可否。
他本来就不怎么接触人类,所以本来就算不上喜欢。又见过太多带着敌意、提剑而来的道士,再加上凤栖常年潜移默化的叮嘱,对人类确实没什么亲近之意。但可能是天性无争懒散,他也从没有主动寻衅的心思——只要人类道士不来招惹涂山,不损害妖族根基,人也好,妖也罢,彼此如何争执,他一概懒得插手。
世间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一个满腹筹谋、心思深沉的姐姐,便足够耗去他大半精神。几个心智未成不堪大任的妹妹还需要仰仗凤栖的庇护。而他也不够强,不能直接处理凤栖,接手涂山,护好几个妹妹。
何必再给自己平添别的纠葛。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身侧一株刚抽新芽的青竹,长发之下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不属于涂山的气息。
是人类。
涂山厌眉梢微蹙,脚步顿住。本来打算直接打过去逼问接近涂山有什么目的,结果仔细一感受……
怎么没有修为?不是道士?
寻常凡人绝不敢贸然靠近涂山边界,多半是误入,如果真是别有所图,那还真是心思深沉可怖。
他抬眼循着气息望过去,前方棠花林深处,一抹浅青衣裙正半蹲在花丛之间。
女孩背对着他,身形看着格外单薄,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倒。乌黑的发挽成简单的垂鬟,簪着一支朴素的白玉兰簪子,正伸出手一截素白的手腕,去撷那盛开的野花。
她动作很慢,像是不敢用力,生怕无谓的折损了多余的花枝,指尖触到花瓣时,还轻轻顿了顿。

“开得真好。”
轻声的话里带着点隐隐的感叹和不忍,随风飘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虚,像是久病之人说话久了便会乏力。
涂山厌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对普通人类,他向来无意多费口舌,既不想伤,也不想深交。正当他张嘴要说话,女孩却像是察觉到身后动静,缓缓回过了头。
她脸色偏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生得干净透亮,像盛着山间未被尘染的清泉。看见不远处立着的月白衣衫少年,她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放缓了动作,慢慢站起身。
她自幼缠绵病榻,常年困在深宅之中,极少见外人,更从未想过,随意出门采花,竟走到了不该碰触的地界。
目光落到那双狐耳上,原来是妖吗?
可她并不害怕。
父母只同她说,举家搬到这处幽静灵秀之地养病,却不曾告诉她,这里紧挨着妖的疆域,更不曾提起那桩赌上她性命的谋划。他们瞒着她,盼着能她寻到一只自愿献出灵魂、弥补她先天残缺魂魄的妖,好根治她绵延多年的顽疾。
她只当这里只是一处安静的乡野,自己的开销还是要有人供着,父母外出经商,留下她与几个仆人居于此地,反倒给了她从前从未有过的自由。久病的日子沉闷难熬,能偶尔出门看看山花,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乐事。
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年喝遍汤药,病痛反复,她不是没有听过旁人闲谈,说起那些各种各样的治病法子。
可她从来不愿。
那些法子听起来太过赤裸,往往与他人性命相关。若是为了救她,要另一个生灵割舍自身根本,太过不公。她虽体弱,却从没有想过要踩着别人活下去。
她太过于温润,太过于善良,就好像连着病恹恹的身体,都是因为太过于干净的她和这混沌的世间的排异反应。
她甚至想过要是天下太平,人妖无争就好了。只可惜困在深宅大院里,无处传扬,只能叹一声心有余而力不足。
女孩稍稍敛了裙摆,对着涂山厌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冒昧了,不知此处是何人属地?我只顾着寻花,不曾留意,怕是闯进来了。”
涂山厌的桃花眼依旧带着那层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平静无波,听她说话,只淡淡开口,声线清泠。

“涂山边界。你不该来的。”

“涂山……”
沈清酌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微动,隐约想起偶尔仆人间闲谈提过。听说这里的妖是这几十年里才出现的,势头很猛,以彪悍著称。
她看着眼前这似乎有些书生气的狐妖,难免觉得传闻好笑。
如果这也叫彪悍,那她自己算不算身材魁梧?
她嘴角那一抹偷笑落进涂山厌眼里,他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转瞬便压了下去。想来只是不知世事,尚未听过那些人妖相残的传闻罢了。

“原来是涂山。”
沈清酌浅浅一笑。

“实在抱歉,我不知情,误闯了地界。我这便离开,不会再随意往前了。”
她说着,小心捧着方才采下的一小束野花,打算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