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太大,大得雅雅在山洞里忙着揍厄喙兽,没有发现王权无暮又一次到了涂山境内。
涂山太小,小得每一步,涂山厌都回想起以前和阿酌的相处。
唐星酌心里没有那么多想法,因为贫血,她早上说是睡过了头,不如说是晕过去没醒过来。
涂山厌看着一边玩闹着的希希和砚暮,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下意识想喊一声“阿酌”却还是控制住了。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唐星酌一如从前的敏锐,虽然她的形容总是很让人意外。

“你的眼神像看一件遗物。”
涂山厌被“遗物”俩字吓了一跳,赶忙摆手。

“怎么会?”

“没有吗?你那个表情,好像我爸爸抱着我奶奶遗物的样子。”
涂山厌沉默了。
可能真的有点像?心里揣着零碎的记忆和汹涌的爱,面前的人明明经历过却还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怎么可能不像是一件遗物。

“你怎么会想来涂山?”
唐星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眼神在涂山厌身上扫了一圈。

“听说涂山能给人和妖续缘,我一直很好奇,觉得还挺浪漫的。”

“浪漫?你觉得哪里浪漫?”

“妖生漫漫,人生却不过短短几十年,若是遇上疾病意外,那就更不知道有几年能活。”
涂山厌被这话说的一愣。

“妖爱上人,在现在其实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可是就像那些一生短暂的人类,也都有在另一半死掉以后改嫁另娶的。”
唐星酌站在苦情树下,抬头看着那枝繁叶茂的古树,眼睛里似乎有些发亮。

“人生那么短,几十年而已,人类都大有人不愿意为已故的爱人守着。妖生那么长,续缘的妖却愿意抱着残破的记忆并献出自己的妖力来等着自己的爱人那遥遥无期的轮回。”
唐星酌回头看向涂山厌。

“这样固执的爱,是真的很浪漫啊。”
涂山厌吞了吞口水,这些轮回以来,也许是因为他的阿酌就是那个因为有疾病没几天可活的那一个,也许是因为两人贪欢,有也许她总是出生在涂山附近,所以两人很提及各自对续缘的看法,他第一次有机会,听到她亲口说出她对续缘的看法。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对啊。”
不是的,涂山厌想问的是他的阿酌是不是每一世都这么想的,是不是当年在自己怀里渐渐失去体温的时候是怀着这样的期待的。
他的阿酌太苦了,以至于他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的爱,有没有让她的觉得生活甜一点。

“你哭什么?”

“啊?啊,我没哭啊?”
唐星酌走近他,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苦涩的气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病气。

“那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眯眼睛了?妖也会眯眼睛吗?”
涂山厌感觉自己恨不得直接抱住她,却还是努力的把手捏成拳,硬生生忍着。

“你说,我作为涂山这几个当家里,唯一的男性,我是哭了会不会被笑话?”

“想哭就哭啊,笑话你干嘛,你又不会把自己从三当家的位置上哭下来。”
涂山厌感觉脑子里有根琴弦崩断了,他几乎是有些心急,恨不得直接让对方把续缘法宝拿来和自己一拜天地。

“我的爱人,她……”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续缘,他早就学会了怎么控制自己的冲动,以免把辛辛苦苦等来的人吓到了。
唐星酌突然“啧”了一声。

“所以,你的爱人,和我有点像?你才拿那种眼神看我的?还是说我说的话,让你想起什么了?”

“我……”
涂山厌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误会什么了,只能尽力狡辩。

“我确实在想,我的爱人,当年和我续缘的时候,会不会也是你这样的心情。”

“你还有一位续缘了的人类爱人?”

“是啊。”

“感觉你的妖力不弱啊,你当时用了几成妖力,不会只有一成吧?”

“十成。”
唐星酌懵了一下。

“你认真的?”

“对啊,认真的,人类太弱了,她和你一样不是道门中人,总要有点东西傍身。”

“那外界怎么传……”
唐星酌看着身边面不改色的家伙,有点迟疑了。

“传什么?传我实力不敌所以才没当过涂山之王?”
涂山厌笑了。

“我要是没有续缘,我在全盛时期,确实是大妖皇级别。但是你看。”
两人已经离开苦情树一段距离了,涂山厌回头去指那苦情树,苦情树下只放了两把椅子。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你不是她们同源同根的弟弟吗?”

“我散漫惯了,涂山之主要背负的东西太多,我没那个心气。”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黑漆漆的身影。

“我不能让涂山毁在我手里。”
唐星酌跟在他身边,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们妖向来都简单粗暴,打赢了就行呢。”

“其实也算是,我运气不好,转世续缘拿走了我太多妖力,每次对上的又都是他们姐妹几个的全盛时期。”

“我还以为你觉得自己不合适,故意放水呢。”

“怎么会,故意放水,是一件很不尊重对手的事情吧?”

“你们妖怪现在还怪礼貌的。”

“人要和平了,总是要互相迁就的。”
唐星酌没再多说,两人快走了几步,赶上了一直在前边的希希和被拉着跑的王权砚暮。

“两位,我们一会去泡温泉吧?”
涂山厌笑眯眯的出声。

“涂山的温泉,很有名的,舒筋活血哦。”
王权砚暮闻言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侧过脸,目光悄悄瞟向身侧蹦蹦跳跳的希希。希希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应下,连日奔波浑身筋骨都绷得发僵,早就想好好松懈一番。
几人脚步一转,循着温热水汽弥漫的方向行去。沿途山石间漫出淡淡的硫磺暖意,林间落满细碎花瓣。
希希松开攥着王权砚暮的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王权砚暮望着她舒展的模样,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一路紧绷的心弦也在此刻稍稍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