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渐渐停歇,林间只剩滴水声,顺着断椽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禾糯扶着吴老狗挪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这里曾经是僧人的禅房,墙角堆着干枯的稻草,勉强可以落脚。她小心将他安置坐下,又捡来几根干燥枯枝,用火折子引燃,小小的火堆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驱散了殿内潮湿的寒气。
火光映在吴老狗苍白的脸上,他肩头的伤口已经仔细包扎,禾糯的银针暂时压住了毒素蔓延,可残留的毒性依旧在血脉里游走,一阵阵灼烧般的疼,时不时席卷全身。
“感觉怎么样?”禾糯蹲在他身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伤口的布条,见没有大量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毒没有完全清干净,今夜不能睡沉,我得每隔一个时辰替你查验一次脉象。”
吴老狗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方才生死关头,积压多年的心事尽数脱口,此刻平静下来,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忐忑。他不知道,那场剖白之后,禾糯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不必这般紧绷,我命硬,死不了。”他低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想试着缓和气氛。
禾糯抬眼望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命硬也经不起这样糟蹋。方才那一刀,若是再偏半寸,毒素侵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她语气带着一丝埋怨,可话语里藏不住的担忧,分毫掩饰不住,“你总是这样,遇事习惯挡在前面,从来不顾自己安危。”
吴老狗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习惯了。从前护着吴家,后来,只想护着你。”
一句话,让禾糯喉头一哽,别过头去,伸手拨弄火堆里的枯枝,火苗噼啪一响,扬起细碎火星。
这些年横在两人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不爱。是九门的规矩,是家族背负的恩怨,是当年那场身不由己的婚约,还有禾家覆灭之后,压在她肩头沉甸甸的仇恨。她不敢坦然接受这份情意,怕自己一身血海深仇,终究会拖累吴老狗,怕到头来两人依旧落得一场空。
“吴老狗,”禾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林间薄雾,“就算今日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前路依旧艰难。裘德考的余党只是一部分,九门那边的流言、旧规,还有禾家遗留的种种纠葛,都不会轻易消散。和我纠缠在一起,你要面对的麻烦无穷无尽。”
“我知道。”吴老狗毫不犹豫,“这些我都想过。当年是我懦弱,被世俗规矩捆住手脚,没能冲破阻碍去找你。如今我不想再放手,往后的风波,我们可以一同扛。不必你一个人独自承担所有。”
禾糯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何尝不向往这样的光景,可多年的颠沛流离,早已让她不敢轻易奢望安稳。
夜深,山林间起了凉意。禾糯从行囊里翻出一块薄毯,轻轻盖在吴老狗身上。她守在火堆旁,一边留意他的脉象,一边翻看着那卷帛书,细细推敲裘德考剩下的计划。帛书上记载,古寺地下藏着一条暗道,直通一处古墓,裘德考的余党,真正的目标并非帛书,而是墓中一件能够搅动九门格局的古物。
“原来他们引我们来古寺,本就是一场圈套。”禾糯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泛黄的字迹,“厮杀只是幌子,目的是想把我们赶入地下古墓。”
吴老狗闻言,强撑着坐直几分,肩头牵动伤口,疼得他微微蹙眉。“地下古墓多半布置了重重机关,裘德考谋划数十年,里面的陷阱绝不会简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踩在湿滑落叶上,慢慢朝着偏殿靠近。
禾糯瞬间敛去所有柔和神色,一把抓起放在身侧的短刃,起身挡在吴老狗身前。火堆的光映着她紧绷的侧影,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禅房门外,一道沙哑的笑声响起。
“真是感人,生死关头还不忘谈情说爱。”
门板被外力一脚踹开,几名漏网的黑衣打手站在门口,手中火把摇曳,照亮他们阴狠的脸。方才混战他们假意逃窜,实则一直潜伏在古寺外围,等禾糯二人松懈,伺机反扑。
“吴五爷身受重伤,禾姑娘孤身难支,交出古墓的入口,留你们全尸。”为首之人举着火把,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吴老狗缓缓抬手,按住禾糯的手腕,低声道:“别硬拼,我来牵制,你寻机会从禅房后方的破窗离开,去找暗道。”
禾糯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住短刃,声音坚定:“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
话音未落,打手已经举着兵器冲了进来。
火堆被踢翻,火星四散,昏暗禅房瞬间陷入混乱。禾糯纵身迎上前,短刃翻飞,阻拦敌人靠近吴老狗。可对方人数不少,缠斗片刻,她肩头也挨了一记重击,一阵钝痛传来,动作不由得滞了一瞬。
吴老狗见状,强忍伤口剧痛,猛地起身,抓起身侧一块断裂木砖,狠狠砸向逼近禾糯的打手。毒素还在体内作祟,起身一瞬,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半步,依旧死死护在禾糯身侧。
两人背靠背再次站稳,火光摇曳,映着两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看来,这一夜,注定没法安生度过。”禾糯轻声说道,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吴老狗低低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不再是克制的触碰,是并肩相守的笃定。
“那就一同闯过去。”
门外山林风声呼啸,地下古墓的入口,就在这古寺之下静静蛰伏,更大的危机,正等待着他们踏入。2
看得上头,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