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人沿着山涧小路往长沙城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可十指相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多年的心结解开,压在禾糯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时不时侧过头偷看身边的吴老狗,看着他侧脸坚毅的线条,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心里又酸又软。
酸的是这些年自己错怪了他,一次次用言语刺伤他;软的是,无论她怎么推开、怎么猜忌,他始终都在,从未真正离开。
“看什么?”吴老狗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
禾糯脸上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嘴硬道:“没什么,看你伤口又渗血了,回去得重新包扎。”
吴老狗低笑一声,没有戳破她的口是心非,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走到城郊的时候,解九爷派来的人已经等在路口,见到两人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上前禀报:“五爷,禾姑娘,九爷让我在此等候,说城里已经安排妥当,裘德考的残余势力已经被九门联手清剿,只是……还有件事,九爷让我请五爷回府后立刻去议事堂。”
吴老狗皱眉:“什么事?”
“小的不清楚,九爷只说,是关于吴家的旧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安。
回到长沙城,街道上的流言已经变了风向。之前满城都在传禾糯通洋、吴老狗被美色迷惑,如今真相大白,裘德考才是幕后黑手,禾家灭门与吴家无关,九门各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见了吴老狗都客客气气,连带着看禾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重。
霍仙姑亲自在吴府门口等着,见到禾糯,脸上带着歉意:“禾姑娘,之前是我们偏听偏信,误会了你,还望姑娘海涵。”
禾糯微微颔首:“仙姑言重了,真相大白就好。”
进了府,解九爷已经在厅堂等候,手里捏着一枚玉佩,脸色凝重。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禾糯身上,微微点头致意,随即转向吴老狗,语气沉重:“老狗,有件事,我思量再三,还是得告诉你。”
“什么事?”吴老狗心里咯噔一下。
解九爷将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着吴家与解家两家的族徽。
“这是你父亲当年和我父亲定下的婚约信物。”解九爷缓缓开口,“你父亲在世时,和我解家旁支的一位姑娘定下了娃娃亲,约定等你成年便完婚。只是后来镖子岭出事,你父亲过世,吴家动荡,这桩婚事便暂时搁置了。如今年岁到了,解家那边派人来问,问这门婚事,还算不算数。”
话音落下,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禾糯站在吴老狗身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冰凉。
婚约。
她怎么忘了,吴老狗是吴家的门主,是九门的五爷,他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家族联姻、门派利益,这些都是她之前刻意忽略的东西,以为真相大白、误会解开,两人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可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残酷。
吴老狗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解九爷:“我从未听过这桩婚事!”
“你父亲走得早,没来得及告诉你。”解九爷叹了口气,“我也是近日整理家中旧档才发现的。解家那位姑娘我见过,温婉贤淑,知书达理,配你绰绰有余。而且解家在九门根基深厚,你若和解家联姻,吴家在九门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我不娶。”吴老狗想都没想便拒绝,语气斩钉截铁,“我父亲定下的婚约,我不认。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老狗,你别冲动。”解九爷皱眉,“九门联姻,牵扯甚广,不是你一句不认就能作罢的。解家已经递了话,若是吴家悔婚,便是打解家的脸,到时候两家结怨,对吴家没有半点好处。而且如今裘德考虽败,但残余势力未清,九门需要团结,你和解家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了,我不娶。”吴老狗的语气冷了下来,“九门团结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靠联姻。我吴老狗的婚事,不需要用家族利益来交换。”
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僵持。
禾糯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吴老狗的坚定,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她算什么呢?
一个背负灭门血案的孤女,一个和九门毫无干系的外人,凭什么和家世显赫、温婉贤淑的解家姑娘比?吴老狗现在可以为了她拒绝婚约,可时间久了呢?家族压力、九门非议、现实的重重阻碍,会不会一点点磨掉他的心意?
她不敢想。
“禾姑娘,你怎么看?”解九爷忽然看向她,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你是当事人之一,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老狗为了你,放弃解家联姻,值得吗?”
禾糯身子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解九爷,又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也转头看她,眼底带着紧张和期盼,像是在等她一句肯定的答复。
可禾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我值得,说你别娶解家姑娘,娶我?
她凭什么?
她一无所有,身世飘零,甚至连一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面对九门的风风雨雨?
“我……”禾糯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吴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置喙。”
这话一出,吴老狗的脸色瞬间白了。
“禾糯,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外人?你说你是外人?”
禾糯别开脸,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本来就是。我和吴家非亲非故,婚约之事,本就该由你和解家做主,轮不到我说话。”
“轮不到你?”吴老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委屈,“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误会解开,你现在跟我说轮不到你?禾糯,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五爷。”禾糯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冷淡的神色,像是又变回了初遇时那个浑身是刺的孤女,“之前种种,不过是患难与共的交情。如今真相大白,仇怨已了,我们本就该回归各自的生活。婚约之事,是你的人生大事,还请五爷三思,不要意气用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吴老狗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眼底藏着不舍、却硬要说出伤人话的姑娘,又气又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受伤,“我吴老狗掏心掏肺,在你眼里,就只是患难与共的交情?”
禾糯咬紧下唇,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解九爷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僵持的模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厅堂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刚刚解开血海深仇的误会,还没来得及好好相守,婚约的枷锁便横空砸下,将两人刚刚靠近的心,再次硬生生拉开。
虐恋的苦楚,从来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