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汽车轰鸣的动静越来越近,车灯刺破沉沉暮色,顺着蜿蜒山道往古寨逼近。裘德考带了足足七八名持枪护卫,腰间配着短枪,还随车拖了几桶煤油,阴狠心思昭然若揭。
禾糯瞬间绷紧脊背,指尖扣紧袖中短刃,下意识往身后退了半步,与吴老狗隔开距离。哪怕方才他低头致歉、眼底的焦灼真切无比,议事堂那片刻迟疑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一时半会儿拔不干净。
吴老狗见状,低声吩咐身侧猎犬:“分成两队,一队绕去后山牵制洋人,一队守在姑娘身侧护着。”
几条猎犬低低呜咽应声,迅速隐入两侧密林,草木晃动间再无声息。他转头看向禾糯,左臂绷带上新渗的血晕越来越大,肩头旧伤被一路颠簸扯得生疼,却半点没顾上揉搓,语气沉而稳:“裘德考铁了心要抢青铜残片,今日避不开,先往古寨石屋躲,那里墙体厚实,能挡枪弹。”
禾糯抿紧唇,没有应声,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他往山林深处的废弃古寨走。山间荒草没过脚踝,枯枝刮擦衣料,两人并肩而行,中间却隔着一拳宽的空隙,谁都没有主动靠近。
“议事堂我沉默那几秒,不是不信你。”走在半道,吴老狗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林间晚风有些沙哑,“满堂九门当家盯着,老秀才只能佐证之前的书信造假,拿不出眼前这封假信的证据,我若是当场偏执护你,裘德考会借机控诉九门徇私,到时候不光你要被扣通洋罪名,吴家也会被踢出九门议事权,往后更没人能帮你查禾家灭门旧案。”
禾糯脚步顿住,侧脸浸在灰蒙的暮色里,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当众所有人的诘难、鄙夷齐齐压下来时,她唯一寄托心意的人没有第一时间站死在她这边,那份落空的委屈实实在在堵在胸口。
“道理我明白,可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她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满场人都认定我是利用你的歹毒女子,我等着你说一句我信禾糯,你却只沉默。”
话音刚落,山下骤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刺鼻的煤油味顺着风飘上山。两人齐齐回头,只见山脚大片荒草燃起明火,火苗借着山风飞速往上窜,橘红色火舌吞噬草木,浓烟滚滚往古寨笼罩过来。裘德考竟直接点燃山林,打算用火势把二人困死在山顶。
“他想逼我们走投无路。”吴老狗一把拽住禾糯的手腕,不再顾及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快走,石屋在后寨,晚一步会被烟火封死退路。”
他掌心滚烫,带着伤口未愈的薄汗,触碰的瞬间,禾糯浑身一僵,却没有用力甩开。一路被烟火追赶,灼热的气浪扑在后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冲进石屋关上厚重木门,外界的火光才被暂时隔绝,只有门缝不断钻进呛人的黑烟。
这间古寨石屋是早年禾家先人临时落脚的据点,墙面垒着粗石,墙角堆放着干燥的陶罐与朽木,唯一一扇小窗正对山下火海。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静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禾糯挣开他的手,后退靠在冰冷石墙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怀里的青铜残片。
吴老狗背靠着木门,抬手缓慢拆开左臂浸透鲜血的绷带,皮肉外翻的伤口狰狞可怖,一路奔逃拉扯,伤势又加重几分。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伤药,刚要抬手涂抹,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一声痛哼戳中禾糯,方才所有的冷硬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她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药瓶:“别动,我来。”
指尖触碰到他手臂伤口时,两人皆是一顿。近距离之下,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连日奔波熬出来的红血丝,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与牵挂。她动作放轻,小心翼翼清理污血,撒上药粉,布条缠绕包扎,指尖细微的颤抖藏不住心底的在意。
“何苦追来。”禾糯垂着眼,声音低哑,“留在长沙,你还是体面的吴五爷,不必跟着我身陷险境,反复添伤。”
“体面哪有你重要。”吴老狗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缱绻又带着化不开的虐意,“从我第一次在湘江边遇见你,看着你抱着禾家遗物独自隐忍落泪,我就放不下了。九门束缚、世仇隔阂、洋人设局,我全都能扛,唯独受不了你跟我置气,独自闯凶险绝境。”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轻柔,生怕惹她反感:“那日你撕碎书信转身离开,我看着桌上你留下的狗牙吊坠,心口比枪伤疼百倍。我不怕九门问责,不怕裘德考的算计,最怕你当真觉得,我对你所有心意全是算计。”
禾糯鼻尖发酸,积攒多日的委屈终于压不住,水汽氤氲了眼眶,却倔强不肯落泪。她恨裘德考步步离间,恨九门与生俱来的偏见,更恨自己明明深陷情意,却被满门血海横在中间,不敢坦然动心。
“禾家满门尸骨未寒,灭门真相一日不清,我一日不能心安。”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爱恨纠缠,“我想报仇,可我又贪恋你给的温柔,两头拉扯,我快要撑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吐露内心的挣扎,不再一味冷硬疏离。吴老狗心头一震,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克制守礼,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肩。
“报仇我陪你一起查,真相我陪你一起寻。”他贴着她的发顶低声许诺,“世仇我去厘清,九门的压力我来周旋,你不必一个人硬扛所有苦楚。哪怕前路全是荆棘,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受委屈。”
禾糯靠在他肩头,紧绷多日的身子难得松懈片刻,连日猜忌、恐惧、孤独尽数涌上来,眼眶滚烫,细碎的泪水终究还是落在他肩头的衣襟上。
短暂的温情没能持续太久,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砸门声,裘德考的手下已经顺着山火绕到石屋门外,枪托一下下撞击厚重石门,木门不堪重击,缝隙越来越大。窗外的火势也越烧越近,浓烟几乎灌满整间石屋,退路快要彻底封死。
吴老狗立刻松开她,抽出腰间短刀,将禾糯护在自己身后:“待在我身后,猎犬很快会赶过来支援。”
禾糯攥紧袖间短刃,方才心底化开的柔软收起,眼底重新凝起冷冽锋芒。二人短暂和解袒露心意,可眼前生死危机扑面而来,裘德考不会给他们从容相守的机会,这场裹挟着仇恨与爱意的劫难,远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