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持续撞击下裂开一道宽缝,几名洋人护卫端着枪对准缝隙,随时准备破门而入。屋外山火灼烧草木的热浪不断从窗口涌进来,石屋温度急剧攀升,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喉咙的烟火气。
吴老狗侧身挡在禾糯身前,左手有伤不便发力,只能单手握紧短刀,眼神冷冽盯着门缝的动静。他提前放出的猎犬在外围缠斗,撕咬、低吼、枪声混杂在一起,却拦不住裘德考派来的精锐打手。
“他们人多,硬拼吃亏,石屋后方有一处窄小暗道,是当年禾家人避险挖的通道。”禾糯拉住他的衣袖,语速急促,“通道出口通往后山悬崖小道,能暂时躲开包围圈。”
吴老狗微微侧头看向她,方才相拥谈心的温情还萦绕心头,她下意识护着他的小动作,让紧绷的心弦软了大半。他点头,压低声音:“你先走,我断后拖住他们。”
“不行。”禾糯立刻否决,“你手臂重伤,独自留下只会吃亏,要走一起走。”
争执间,“咔嚓”一声脆响,木门被彻底撞开,两名护卫举枪就要射击。吴老狗反应极快,拽着禾糯往墙角矮柜后方躲闪,子弹擦着头顶石墙飞过,碎石簌簌往下掉落。他顺势抬手甩出袖中三寸丁,小巧锋利的短刃精准划伤为首护卫的手腕,手枪哐当落地。
趁着对方慌乱的空档,禾糯拽着吴老狗快步冲向石屋最内侧的石壁,伸手推开一块松动的石块,黑漆漆的狭窄暗道入口露了出来。通道低矮,只能弯腰躬身前行,里面弥漫着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霉味。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暗道,禾糯走在前边引路,吴老狗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留意后方追兵的动静。暗道空间狭小,两人肢体难免磕碰,他受伤的手臂多次蹭到石壁,每一次摩擦都牵扯伤口,疼得他额角冒起细密冷汗,却半句痛哼都不肯发出,生怕让禾糯分心担忧。
“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禾糯走了几步停下,回身借着洞口微弱透进来的火光看清他发白的脸色,伸手轻轻触碰他的绷带,指尖能摸到底下浸透的湿黏血迹,“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我的事,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负伤。”
“跟你无关,是裘德考狼子野心。”吴老狗稳住气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被烟火熏乱的碎发,指尖触碰脸颊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顿,暧昧静谧在狭窄暗道里蔓延开来。
方才石屋内的交心袒露,撕开了彼此伪装的疏离冷漠,压抑许久的情愫再也藏不住,眼神相撞的刹那,满是克制不住的心动,又夹杂着现实重压下的苦涩。
禾糯慌忙移开目光,转身继续往前引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她曾一遍遍告诫自己,身负满门血仇,不该对九门吴家的人动心,可危难时刻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舍身相护,句句真心恳切,她根本没办法视而不见。
暗道尽头直通后山崖边窄径,崖下是湍急山涧,两侧只有半人高的杂草遮挡,毫无掩体,一旦暴露在洋人视线里极易中弹。两人小心翼翼探出身子,山下裘德考正站在火边指挥手下搜山,目光死死锁定古寨石屋的方向,暂时还没发现他们从后山逃脱。
“沿着崖道往下走,山涧对岸有一处废弃山庙,可以暂时落脚休整。”禾糯低声指引路线,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三名护卫循着暗道追了出来,已然追到崖道入口。
无路可退,一侧是陡峭悬崖,一侧是持枪追兵。吴老狗直接将禾糯推到自己身后,单手执刀迎上前。三名护卫分工明确,两人举枪牵制,一人手持长刀正面劈砍。他左臂无力,只能靠右臂发力周旋,几番交手,旧伤被剧烈动作撕扯,鲜血再次渗透绷带,动作渐渐迟缓。
一名护卫抓住空隙,长刀直劈向吴老狗后背,禾糯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前,抬手甩出袖间短刃逼退那人,侧身挡在他身侧。刀锋擦过她小臂,划开一道浅浅血口,淡红色鲜血立刻浸透素色衣袖。
“禾糯!”吴老狗心头一紧,后怕席卷全身,反手一刀逼退剩余打手,迅速拉过她查看小臂伤口,语气满是自责,“我该护着你,反倒让你为我受伤。”
“我们之间何须分谁护谁。”禾糯微微摇头,小臂的刺痛远不及方才看见他遇险的恐慌,“你我如今一同深陷险境,本就该彼此兜底。”
解决掉三名追兵,两人不敢多做停留,互相搀扶着顺着崖道往山涧下方走。山风褪去烟火燥热,带着涧水的凉意,沿途荒草丛生,行走艰难。吴老狗半边身子虚虚护着禾糯,时时刻刻留意头顶崖壁和身后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抵达对岸废弃山庙时,天色彻底沉黑,山火被晚风慢慢压下,远处火光微弱了不少。山庙破败不堪,神像蒙着厚厚灰尘,屋顶漏风,好在四面墙体完好,能安心短暂歇息。
禾糯寻来干净干草铺在地面,拿出随身携带的清水,先拉过吴老狗的手臂重新换药,又低头处理自己小臂的划伤。昏暗微光下,她垂首认真包扎的模样落入吴老狗眼底,心底又软又涩。
“等躲过这一劫,我随你重新梳理禾家旧案,找出当年收了裘德考钱财的凶手。”吴老狗轻声开口,“九门那边我会和霍仙姑、解九爷商议,抛开吴家早年无关的交易,还禾家一个公道。”
禾糯包扎的动作一顿,抬眼望他:“若是最后查到,当年禾家惨案,吴家当真掺了一手,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尖锐刺骨,是横在两人之间最沉重的枷锁。吴老狗沉默片刻,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回避:“若是吴家先辈有错,我必亲自给你赔罪,任你处置;若只是洋人造谣离间,我拼尽全力洗清两家误会,只求你别再推开我。”
一字一句落地,真诚得无可挑剔。禾糯心口五味杂陈,爱意与仇恨反复拉扯,她贪恋眼前这个人,却始终跨不过满门惨死这道鸿沟。
夜里山庙寂静寒凉,两人分坐庙宇两端,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睡意。窗外山涧流水潺潺,各自怀揣心事,明明心意相通,却被世仇、门派、洋人的阴谋层层困住,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裹着数不尽的煎熬与苦楚。
而裘德考并未放弃搜寻,连夜调动人手封锁整座山头,天亮之后,新一轮的追捕与算计,会再次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