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沙九门议事堂的朱漆大门已然敞开。青石板庭院扫得一尘不染,堂内长案分列左右,霍仙姑端坐主位一侧,陈皮阿四指尖捻着铁球,黑背老六倚着廊柱闭目养神,其余各门管事面色沉冷,空气里紧绷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吴老狗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肩头旧伤还未愈合,一手牵着瑟瑟发抖的老秀才,一手将厚厚一叠证物放在长案中央,三寸丁安静窝在他脚边,警惕地盯着堂内每一个人。
他将窑村营救的经过、老秀才受裘德考重金伪造文书的供词、禾糯送来的假书信一一铺开,老秀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把洋人如何教他模仿吴家先辈字迹、伪造灭门密信的细节全盘托出,白纸黑字的底稿摆在众人眼前,真假对比一目了然。
霍仙姑垂眸翻看证物,眉头稍稍舒展,一旁几位原本态度强硬的管事神色松动,眼看离间的假证就要被彻底戳穿,笼罩在吴老狗与禾糯身上的猜忌即将散去。
就在这时,议事堂大门被猛地推开,裘德考一身笔挺洋装,面带若无其事的笑意,身后跟着两名持枪护卫,手里扬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纸,径直走入堂中。
“各位九门当家,在下今日贸然前来,是为呈上一桩至关重要的证据。”裘德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堂寂静,他将信件摊开,举到所有人视线中央,“这是昨夜我的人在湘江渔舍窗外捡到的亲笔信,是禾糯写给我的,字字句句,足以证明她早已与我暗中勾结,假意接近吴五爷,目的是联手瓜分青铜古物。”
纸上是酷似禾糯的字迹,内容字字诛心,写着她假意周旋吴老狗,等拿到两块青铜残片便和裘德考合作离开长沙,甚至言语间刻意贬低吴老狗,说只是利用他博取九门信任。
陈皮阿四当即冷笑出声:“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亏吴五爷掏心掏肺护着。”
管事们瞬间哗然,刚刚缓和的局面骤然逆转,所有质疑再度涌向吴老狗。
霍仙姑看向吴老狗,语气带着失望:“老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一边拿出洋人造假的证据,你的心上人转头就私通洋人,两相矛盾,你要如何解释?”
吴老狗瞳孔骤缩,他一眼便认出这字迹又是仿造,可他没有提前拿到底稿,一时间百口莫辩,手臂伤口因为心绪剧烈波动,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攥紧拳头,声音沉稳:“这封信是伪造的,禾糯绝不会写出这种话。”
“空口无凭。”裘德考挑眉,故意施压,“人证物证俱在,禾糯此刻就在江边渔舍,各位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去传唤,当堂对质。”
九门几位管事当即应声,差下人快马赶往湘江渔舍传唤禾糯。吴老狗心底揪紧,他清楚裘德考这是故意逼禾糯前来,当众将她推到九门的对立面,断死两人之间所有退路。
半个时辰不到,禾糯跟着下人踏入议事堂。一身素色布裙,鬓发简单挽起,进门便感受到满堂审视、鄙夷的目光,还未等她站稳,裘德考立刻将那封伪造的书信递到她面前。
“禾姑娘,这可是你的手笔?”
禾糯扫过纸上模仿自己的字迹,瞬间明白又是洋人的诡计,正要开口辩驳,余光却瞥见吴老狗手臂渗血的绷带,想起昨夜猎犬带回他负伤突围的消息,心头一急,语速快了几分:“不是我写的,是裘德考刻意伪造。”
“伪造?”裘德考步步紧逼,“那为何我的人能在你渔舍窗外捡到?若非你有意投递,信件怎会落在我手中?莫不是你假意反悔,想要倒打一耙?”
堂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没人愿意轻易相信她的辩解。有人认定她两头算计,有人指责她辜负吴老狗的维护,句句利刃扎在禾糯心上。
她下意识看向吴老狗,期盼能等来他无条件的信任,可此刻吴老狗周身压着九门所有人的目光,老秀才的证词只能证明之前的密信是假,却无法直接佐证眼前这封信件也是仿造,短暂的迟疑落在禾糯眼里,竟成了犹豫、猜忌。
在禾糯最狼狈无助、满心期盼他站出来全然相信自己的瞬间,吴老狗沉默的几秒,彻底击溃了她紧绷的防线。
血海家仇在前,如今又被扣上通洋背叛的污名,连满心交付心意的人都有片刻迟疑,一股浓烈的委屈与绝望席卷了她。禾糯猛地抬手,一把夺过那封假信,用力撕得粉碎,纸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既然诸位都认定我居心叵测,我说再多也是徒劳。”她眼眶泛红,却倔强不肯落下眼泪,视线冷冷掠过吴老狗,一字一句带着刺骨寒意,“吴五爷,是我自作多情,不该妄想你能抛开九门立场信我半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吴家、禾家恩怨,我一人了结,不必劳烦你费心周旋。”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要踏出议事堂。
吴老狗猛地回过神,不顾手臂伤痛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禾糯,等等,我没有不信你,只是眼下没有证据——”
“不必解释。”禾糯猛地侧身避开他的手,指尖擦过他缠着绷带的伤处,带起一阵刺痛,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快步走出肃穆的议事堂,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吴老狗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她衣角的凉意,心口的疼痛远比身上枪伤、旧伤猛烈百倍。裘德考站在一旁,眼底藏着得逞的阴笑,安静看着两人之间生出无法弥补的裂痕。
霍仙姑轻叹一声:“老狗,你看,这女子心思太重,你们二人终究不合适。”
堂上众人的劝说、指责源源不断灌入耳膜,吴老狗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目光死死盯着禾糯离去的方向。他手里握着之前禾糯托猎犬带回的回信,纸上字迹温柔藏着关切,和裘德考那封假信里刻薄的语气天差地别,明明心里笃定她清白,可方才短暂的迟疑,终究是伤了她。
老秀才小声开口:“吴五爷,这封信的伪造手法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裘德考藏了仿写字帖,一时抓不到证据……”
“我知道。”吴老狗低声回应,声音沙哑,“是我没能护住她,让她当众受了这么大委屈。”
他匆匆和九门众人简单交代,将证物托付给解九爷后续核查,不顾所有人阻拦,牵着三寸丁快步追出议事堂,朝着湘江渔舍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必须追上禾糯,把误会说开,他不能让这一道人为制造的隔阂,彻底斩断彼此牵绊。
可等他一路赶到江边渔舍,木门敞开,屋内空空荡荡。禾糯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青铜残片,只在木桌上留下一枚他之前赠予她的小巧狗牙吊坠,冷冷躺在桌面,像是斩断情意的信物。
江面大雾翻涌,遮蔽了远处渡口的船只,渡口船夫说,方才已有一位姑娘搭船顺着湘江往下游去了,不知去往何方。
吴老狗捏着那枚冰凉的狗牙,站在江边冷风里,江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手臂伤口的血浸透绷带,心口空洞得发疼。一场对峙,一纸假信,硬生生把好不容易靠近的两个人,再次推向遥遥相望的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