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歇,长沙城笼着一层薄薄湿雾,巷子里青石板沁着潮气,踩上去滑腻发凉。
禾糯天刚蒙蒙亮便收拾妥当,随身只带了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裹着自制解毒药膏、几根辨识机关的细铜针,还有半张残缺泛黄的乱子岗地形图。她没带多余细软,孑然一身,本就没什么身外之物,唯一的执念全系在禾家旧案与那半块青铜残片上。
赶到吴府门外时,院门已经敞开。院中猎犬各司其职,几条壮硕巡山犬蹲在廊下,见了她只是低低甩了甩尾巴,不复昨夜初见时的敌意,唯独吴老狗袖口那只三寸丁,探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锁着她,细微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吴老狗身着便于行动的短打黑衣,腰间别着短刃,肩上搭着帆布行囊,看见她来,指尖摩挲着三寸丁的脑袋,淡淡开口:“来得挺早,不怕我设局诓你?”
禾糯将包袱往肩上紧了紧,眼底蒙着一层浅淡雾气,昨夜一夜未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五爷若想害我,昨夜在院内便能动手,不必等到今日远赴乱子岗。”
她这话坦荡,反倒叫吴老狗心头微动。他见惯了江湖人虚与委蛇,人人心里裹着千层算计,像禾糯这般直白剖白心思的,实在少见。可越是纯粹,越藏着易碎的软肋,仇恨扎根在她心底,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滔天波澜。
“倒是通透。”吴老狗侧身示意她跟上,“我带了两个吴家心腹伙计,不进主墓室,只在外围确认墓门机关,若是地形图无错,后续再谋划深入。丑话说在前,古墓之中我不会分神护你,一切全靠自己。”
禾糯轻轻颔首,脚步沉稳跟在他身侧:“我无需旁人庇护,当年禾家覆灭,我独自在荒山古墓求生数年,寻常毒物机关,还难不倒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城外早已备好一辆老式骡车,两个吴家伙计守在车旁,看见吴老狗恭敬行礼,目光落在禾糯身上时,藏不住诧异,私下低声对视,暗自揣测这突然跟着五爷下墓的陌生姑娘是什么来头。
一路颠簸出城,城郊雾气更浓,荒草没过脚踝,乱子岗山峦连绵,光秃秃的山坳透着一股阴冷死气,寻常猎户都极少踏足。相传此地早年葬过罪臣,墓穴煞气重,草木都长得蔫弱枯黄。
骡车停在山脚,四人徒步上山,几条猎犬走在前方探路,鼻尖贴地嗅探土层异动。吴老狗失去嗅觉,全程依赖犬群,走得不快,时不时驻足听猎犬动静,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常年游走阴邪地界,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
禾糯走在他身侧,熟稔辨认周遭地貌,指尖抚过岩壁上细微刻痕,那是禾家先辈当年留下的隐秘记号:“顺着这条沟壑往里走三百步,山腹夹层便是墓道入口,墓门封了千年玄铁锁,外层布下蚀骨瘴气,寻常火把一靠近便会自燃,稍有不慎,吸入瘴气半日之内皮肉溃烂。”
吴老狗侧目看她,少女眉眼平静说起凶险剧毒,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聊寻常花草,心底越发好奇她过往经历。这般娴熟应对古墓险境,绝非短期摸索能练成,禾家当年定然也是底蕴不浅的倒斗世家,一朝倾覆,只剩她一人苟延残喘,其中苦楚不必细说。
“你懂得倒是周全。”吴老狗低声道,“当年禾家,究竟是怎么一夜败落的?”
这句话戳中了禾糯心底最痛的伤疤,她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泛起青白。山间冷风卷着枯草掠过脸颊,吹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记不太清了。”她刻意放轻语调,掩去声音里的颤抖,“那天夜里满院火光,族人倒在血泊里,有人临走前留话,说动手之人拿着吴家专属的青铜腰牌。这也是我找上五爷的缘由。”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瞬间凝滞。
吴老狗脚步停下,周身气压骤然沉冷,袖口里的三寸丁焦躁抓挠衣袖,低嚎不止。他眸色沉沉看向禾糯,没有立刻辩驳,只是沉默良久,声音裹着山间寒意:“吴家腰牌管控极严,每一块都有专属纹路,外人很难仿制,可当年镖子岭大乱,不少吴家配饰、信物流落江湖,有心之人伪造嫁祸,并非难事。”
“是真是假,总要查证。”禾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爱恨交织的情绪藏在眼底,一边希冀吴家与此事无关,一边又被幼时血色画面困住,难以放下戒备,“若是五爷查到真相,当真与吴家无关,禾糯此生必记五爷恩情;可若是吴家真的牵扯其中……”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可眼底决绝已然道明一切。她不会轻易迁怒无辜,却也绝不会饶恕灭门仇敌。
吴老狗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恨意,心头莫名发闷。他本就无心与这孤女结怨,可偏偏命运弄人,一桩陈年旧案横在二人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混迹江湖半生,从不在意旁人误解,唯独面对禾糯这双盛满伤痛的眼眸,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心疼。
“我答应你的事,定然做到。”吴老狗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山坳深处走,声音低沉飘在风里,“但禾糯,别被仇恨蒙了心智,九门人心险恶,很容易被人当成棋子,到最后大仇未报,反倒丢了自己性命。”
禾糯静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绪纷乱。她能感知到,吴老狗并无加害她的心思,可幼时满门惨死的画面根深蒂固,那枚吴家腰牌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
行至山腹夹层,眼前出现一面平整岩壁,岩壁缝隙隐隐透出潮湿腐锈气味。猎犬围在岩壁四周低声低吼,四肢紧绷,明显察觉到墓穴阴煞之气。
禾糯上前两步,从包袱取出细铜针,精准插进岩壁隐秘小孔,指尖灵活转动,伴随着细微“咔嚓”机关响动,厚重岩壁缓缓向内挪开一条窄缝,刺骨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尸霉与剧毒草木混合的异味。
“墓道第一层是迷魂阵,地面砖板分生死两路,踩错一步便会触发毒箭。”禾糯侧过身,让开墓道入口,看向吴老狗,“五爷,要不要先进去?”
吴老狗抬手按住躁动的三寸丁,眼底闪过一丝审慎,随即抬步踏入幽暗墓道:“一起走,互相照应,总好过单独涉险。”
禾糯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钻进黑暗之中。墓道隔绝外界天光,阴冷包裹周身,前路漆黑一片,暗藏无数杀机。她与吴老狗并肩走在狭窄通道里,距离极近,衣袖偶尔相触,细微的触碰都让她心绪摇晃。
仇恨是真的,心底不受控制滋生的异样悸动也是真的。两种情绪撕扯着她,爱恨纠缠的丝线,从踏入乱子岗古墓这一刻,缠得愈发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