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幽深狭长,两人点燃特制冷火烛,幽蓝微光勉强照亮身前数尺距离,身后两个吴家伙计守在墓道口,不敢贸然深入迷魂阵。地面青砖纹路交错,纵横排布,稍不留意便会踏入死局。
禾糯走在前方引路,每一步精准落在安全砖面,纤细身影在幽蓝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时不时侧身提醒身后的吴老狗:“左前方第三块砖碰不得,底下连着弩箭机关,墙壁缝隙藏着喷毒孔,屏住呼吸,不要凑近。”
吴老狗紧随其后,目光一半留意周遭机关动静,一半落在禾糯身上。少女应对古墓凶险从容冷静,手法娴熟,可偶尔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孤寂藏不住。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被困镖子岭血尸墓,孤身一人看着亲人接连殒命,那种孤立无援、被绝望吞噬的滋味,他深有体会。
“你独自在荒山求生那几年,就不怕吗?”吴老狗压低声音,避开前方毒气风口。
禾糯脚步微顿,冷火烛光晕映在她苍白侧脸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怕有什么用,族人都不在了,若是我再怯弱赴死,禾家的冤屈便彻底埋进尘土,再无人探寻真相。”
话音刚落,通道深处骤然飘来一缕淡紫色薄雾,无声无息漫荡开来,是古墓特有的迷幻瘴气,吸入少许便会滋生心魔幻象。禾糯反应极快,迅速从包袱掏出两团浸湿草药的麻布,递出一块给吴老狗:“捂住口鼻,这雾能勾起心底最深的执念,一旦陷入幻境,极易乱了心智触发机关。”
吴老狗接过麻布捂住口鼻,三寸丁缩在他袖管里不安发抖。两人屏住呼吸快步穿过紫雾,可即便短暂吸入微量瘴气,脑海依旧隐隐泛起纷乱杂念。
吴老狗眼前闪过镖子岭漫天血色,父兄倒在尸蹩堆里的模样,心口骤然闷痛;禾糯脑海则重现当年禾家大院火光冲天,长辈倒下前握着那枚吴家腰牌的画面,恨意瞬间翻涌上来,脚步踉跄了半步。
吴老狗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碰到她小臂细腻肌肤,温热触感透过布衣蔓延开来,两人皆是一僵。狭小幽暗的墓道里,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仇恨、悲悯、还有一丝不受控制的心动,在瘴气催化下无限放大。
“稳住心神,别被幻境裹挟。”吴老狗率先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女肌肤的温度,心底莫名慌乱,刻意错开目光,语气冷硬掩饰心绪,“越是执念深重,越容易被瘴气拿捏。”
禾糯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悸动,方才短暂的触碰让她心跳失控,一边告诫自己不能对疑似仇人心动,一边又无法否认,危难时刻他伸手搀扶的瞬间,心底紧绷的防线裂开一道缝隙。
二人收敛心绪继续前行,穿过迷魂砖阵,抵达一间前置耳室。耳室摆放着几件腐朽陪葬陶器,墙壁刻着模糊古铭文,禾糯凑上前细细辨认,指尖拂过石壁刻痕,一字一句解读铭文内容:“这里记载着墓主生平,顺带提及数十年前山下两大家族争斗,其中一方,便是早年的禾家。”
吴老狗走上前,盯着石壁文字,眉头紧锁:“铭文只写禾家与人争夺古物,并未提及吴家。”
“这只是前置耳室,主墓室石壁才藏完整记载。”禾糯转过身,冷烛微光落在她眼底,“或许真相,全在主墓室之中。”
话音未落,耳室地面突然剧烈震颤,头顶碎石簌簌掉落,远处传来沉闷轰隆声响,墓穴土层松动,竟是外头山洪冲刷山壁,撼动了古墓根基。头顶一块千斤巨石摇摇欲坠,直直朝着禾糯头顶砸落,事发不过瞬息,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吴老狗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大步冲上前,伸手用力将禾糯拽到自己身后,后背硬生生撞上巨石边角,沉闷撞击声响起,他闷哼一声,肩头瞬间渗出血迹,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五爷!”禾糯瞳孔骤缩,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吴老狗,看着他黑衣肩头迅速洇开刺目的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涩惶恐席卷全身,全然忘记了心中猜忌与仇恨,“你何必替我挡!”
吴老狗喘着粗气,肩头撕裂般疼痛,却还强撑着稳住身形,袖管里的三寸丁焦急舔舐他流血的手臂,他淡淡扯了扯唇角:“你还要查禾家旧案,不能死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禾糯心里层层防备。她眼眶瞬间泛红,拿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膏,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掀开他肩头破损衣料,伤口狰狞可怖,看着触目惊心。
狭小耳室里只有幽蓝烛火静静摇曳,禾糯垂着眸替他清理伤口,呼吸轻轻扫过他肩头肌肤,气氛暧昧又压抑。吴老狗脊背紧绷,少女柔软指尖触碰伤口时,痛感之外,还有一种陌生的酥麻顺着血脉蔓延,他不敢转头看她,怕自己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若是最后查到,当年之事确实与吴家无关,”禾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吴老狗侧过头,终于看向她泛红的眼眸,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无需报答,我本就不喜有人借着吴家名号作恶,查清真相,也算洗净吴家污名。只是禾糯,你太重执念,往后莫要拿自己性命赌仇恨。”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幽暗古墓隔绝了长沙九门的纷争、陈年血海的隔阂,此刻只剩下危难中相互庇护的两颗心。仇恨还横亘在二人之间,可不知不觉,情愫已然在绝境里生根发芽,成了藏不住的情根。
土层震颤渐渐平息,暂时没有塌方危险,禾糯包扎好伤口,收拾好药瓶,抬眼看向通往主墓室的通道,前路依旧未知,真相遥遥无期。
她清楚,从吴老狗舍身护她这一刻起,往后她和他,注定爱恨纠缠,求不得、放不下,一场虐心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吴老狗揉了揉受伤的肩头,拿起冷火烛迈步向前:“走吧,去主墓室,看看石壁铭文,能不能解开你心头多年的结。”
禾糯握紧手中铜针,跟上他的脚步,幽暗通道里两道身影并肩而行,爱恨交织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