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不算阔绰,地上铺着青石板,院中搭建了好几处狗舍,大大小小十几条猎犬,或趴卧,或踱步,见吴老狗回来,纷纷低低摇起尾巴。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犬类皮毛,还有淡淡的草药味道。
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光晕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吴老狗随手搬过两条木凳,示意禾糯坐下。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说说那座墓,还有你要查的旧事。”
禾糯把油纸伞靠在门边,衣角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那座古墓位于长沙城外的乱子岗,是一处明末的贵族墓,藏于山腹之内,机关繁复,极少有人知晓。禾家先辈曾经留下过完整的地形图,只是战乱之中,图纸损毁大半,只剩她记忆里残存的线索。
“那墓之中陪葬丰厚,更关键的是,墓室石壁上,刻着很多古老铭文。”禾糯声音放轻,“我要查的,便是十几年前禾家灭门一案。当年出事,有传言说,出事当日,镖子岭那边,吴家也正好动手。我想知道,禾家的祸,究竟与吴家有没有干系。”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一瞬。
吴老狗眉头微蹙。
镖子岭血尸墓,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年少懵懂,跟着家族长辈下墓,最后只活着逃出来自己一人,父兄尽数殒命,鼻子被尸毒彻底毁掉。那一场浩劫,他至今午夜梦回,依旧会梦见墓室里的血色。
他确实知晓,那一年,不止吴家遭难,长沙好几家和倒斗相关的小家族接连出事。可禾家覆灭的细节,他当年年纪尚小,并不清楚全部内情。
“当年镖子岭,我吴家自顾尚且不暇,死伤惨重,并没有余力去动手覆灭一个禾家。”吴老狗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我不敢打包票,吴家底下的人,或是依附吴家的旁支,会不会私下做下手脚。九门盘根错节,很多事,门主未必事事尽知。”
禾糯指尖微微攥紧衣襟。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没有确认的仇恨,也没有彻底的洗清。悬在心头的疑云,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
“所以五爷,你愿意帮我查吗?”
吴老狗看着她。眼前这个姑娘,一身孤勇,孤身一人,抱着家族血海,在九门的夹缝求生。他见过太多被仇恨裹挟的人,大多变得偏执疯狂,可禾糯还保留着一份克制。
“古墓的消息若是属实,我可以帮你追查旧事。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吴老狗的目光郑重,“九门这潭水太深,很多旧案隔了年月,证据早就销毁干净。我未必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你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我身上。”
禾糯轻轻点头:“我明白。就算最后真相残酷,我也甘愿承担。”
谈话之间,袖口里的三寸丁突然跳了出来,小小的一团,落在桌子上。它毛发蓬松,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禾糯,低声呜呜地叫,既不扑上来攻击,也不肯放下戒备。
禾糯看着这只出名的袖犬,神色柔和几分。她自幼便与各类犬兽打交道,伸手,动作极慢,试探着想要靠近三寸丁。
三寸丁往后缩了缩,身子紧绷。
“它性子警惕,很少对陌生人这般反应。”吴老狗望着眼前一幕,低声开口,“要么是你身上带着古墓尸土的气息,叫它本能戒备;要么,就是你身上藏着什么,让它分辨不清。”
禾糯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我常年出入荒山野岭,身上沾土气,也是寻常。”
夜色渐深,屋外的雨声依旧不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盏煤油灯之下,一个背负家族血海,一个身负吴家存亡,两个被古墓与旧时代裹挟的人,隔着桌案遥遥相对。
吴老狗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奔着金银财宝而来的人。禾糯不一样,她所求不是钱财,是真相。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轻易交心。九门之中,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明晃晃的刀枪,是人心。
可不知为何,看着灯下禾糯淡淡的眉眼,吴老狗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活在刀口之上,每一天都要算计人心,提防圈套。很少能见到这样,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守着本心的人。
“乱子岗那座墓,过几日,我会带人前去一探。”吴老狗最终开口,“若是墓址属实,我便着手帮你翻查禾家旧案。只是下墓凶险,机关毒物层出不穷。你既然熟悉那处地方,要不要,跟着一同前去?”
禾糯猛地抬眼。
一同下墓。
这是机会,也是险境。一旦踏入古墓,生死难料。可这是她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步。
短暂迟疑之后,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窗外冷雨敲打着院墙,院中的猎犬此起彼伏低吠。
禾糯心里清楚,从答应下墓这一刻开始,她和吴老狗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未来等待他们的,不知是真相大白,还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爱恨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