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长沙的梅雨季来得缠绵又凶蛮。
连绵的冷雨把整座城泡得发潮,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水洼,屋檐的雨线连绵不绝,打在瓦当之上滴滴答答,混着街头巷尾商贩的吆喝,揉成一片浑浊潮湿的市井烟火。
长沙九门,半是风光,半是阴诡。
平三门做倒斗营生,刀口舔血,手中攥着古墓里的金银,脚下踩着无数亡魂。吴家门主吴老狗,江湖人称狗五爷,便是平三门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镖子岭血尸墓那一场祸事,毁了他一整个长辈,也烧毁了他全部的嗅觉。自此之后,他便与狗为伴,袖中常藏一只巴掌大的西藏小犬三寸丁,凭着群犬辨土寻穴,在长沙土夫子圈子里站稳脚跟,年纪轻轻便坐稳吴家第五门的位置。
禾糯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立在巷口的阴影里。
雨丝斜斜扫过她的鬓角,沾湿一缕乌黑的发丝。她穿着一身素色蓝布短衫,袖口挽起小半,身形纤细,眉眼柔和,看上去就像寻常长沙城里普通人家的姑娘。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副温顺皮囊之下,压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禾糯出身倒斗旁支禾家。十几年前一夜祸起,禾家满门凋零,只余下她一个活口,家族世代守护的半块青铜残片就此遗失。这些年她隐姓埋名活在长沙,学辨草药,学破解古墓机关,蛰伏至今,只为寻回那片青铜,查清当年家族覆灭的真相。
所有线索,兜兜转转,最后都指向吴老狗。
传闻,当年镖子岭血尸墓出事那一日,禾家也有人去往那片山头。而后祸事齐发,禾家败落,吴家却借此一战成名。是仇?是误会?真相埋在岁月尘土之下,她无从分辨。想要靠近真相,就必须接近狗五爷。
雨越下越大。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犬吠,不是凶戾的嘶吼,是小小的犬类的呜咽。
禾糯握紧油纸伞的木柄,抬眼望过去。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一户院落的门缝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院门半敞,一个男人斜倚在门框边。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算不上多么俊朗,却透着一股久经江湖的狡黠通透。他手上捏着一块肉干,低头逗弄脚边几条猎犬,袖管微微垂落,隐约可以看见袖口里面,一团小小的黑影蛰伏不动,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寸丁。
这就是吴老狗。
即使隔着数步雨雾,禾糯也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矛盾的气质。一边是混迹倒斗行当的狠厉果决,一边是对着猎犬时,难得流露出来的温和。
他像是察觉到巷口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那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没有嗅觉加持,他便格外依赖眼睛观察周遭,一眼便精准锁定了躲在雨幕阴影中的禾糯。
“姑娘站在巷口淋雨,是找人?”吴老狗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沙本地口音,不疾不徐。脚边的大狗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朝着禾糯的方向低吼,而藏在他袖口的三寸丁,更是躁动不安,爪子挠着他的衣袖,对她充满戒备。
禾糯深吸一口气,收了油纸伞,缓步向前走了两步。雨水打湿她的鞋尖,冰凉浸透布料。
“听闻狗五爷在此,小女子禾糯,特地前来求见。”她声音平稳,尽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我知晓一处未被人发掘的古墓位置,愿意把消息告知五爷,只求五爷帮我查一桩旧年旧事。”
吴老狗把玩手中的肉干,没有立刻接话,目光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长沙城鱼龙混杂,主动送上门来的消息,十有八九藏着圈套。这么一个看着柔弱单薄的姑娘,张口就说出古墓线索,实在蹊跷。他见过太多江湖人,或凶神恶煞,或笑里藏刀,可禾糯不一样,她的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像是背负了千钧重量。
“倒斗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吴老狗淡淡开口,“姑娘可知,泄露墓址,若是有心之人利用,是要拿命来填的。你想要我帮你查旧事,又凭什么叫我信你手中消息不假?”
禾糯垂了垂眼,雨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我禾家世代与古墓打交道。墓址信息绝无虚假。至于筹码,除了墓的消息,我还懂很多旁人不知的古墓机关解法,识得不少墓中毒草解药。五爷下墓,总会用得上。”
她抬眼,直直对上吴老狗的视线。那双温婉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避。
吴老狗沉默片刻,袖口的三寸丁依旧在不安躁动。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姑娘身上藏着故事,藏着执念,甚至藏着恨意。可他也看得出来,这份恨意,暂时还没有对准自己。
雨还在不停落下,长沙城的夜色越来越浓。九门的风波,正如同这漫天冷雨,悄无声息笼罩下来。
他将手中肉干丢给脚边猎犬,直起身:“进来说吧。外面雨大,站在这里说话,仔细淋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耍花样,我吴家的狗,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禾糯握紧了伞柄,心中清楚,踏过这道院门,她便算是一脚踩进老九门这潭浑水之中。往后爱恨、阴谋、纠葛,自此拉开序幕。
她微微颔首,跨过积水,跟着吴老狗,走进那扇半开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