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榆林收拾碗筷,衍生被勒令坐在沙发上不许动。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沙发另一头的那条毯子上。
这次离得近了。毯子的边缘有点起毛,看起来用了很久,颜色也已经洗得有些发旧了。和整间公寓里那些簇新精致的家具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你的。”
榆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了两杯茶走过来,一杯放在衍生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旁边坐下。
“什么?”
“那条毯子。”榆林的下巴朝毯子的方向点了一下,“你初中有一年冬天来我家写作业,后来你走的时候忘了带走,我就一直留着了。”
他喝了口茶,语气自然。
“出国的时候也带着。用太久了,边都磨毛了。”
……他一时间竞不知道说什么好。
“带着它做什么。”衍生问。
“因为喜欢。”榆林说。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客厅里只开了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线条柔化了很多。他转过头看着衍生。
“衍生,我今天跟你说了很多话,”他说,“有些是我想说的,有些是我没打算说但忍不住的。你可能觉得我太急了,刚重逢没几天就开始……
他顿了一下。
“得寸尽尺…挺不要脸的。”
衍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不过…”榆林也笑了,声音放得更低更轻,“我觉得自己还挺有耐心的,我也知道你应该没准备好。”
他从沙发上起身,把那条毯子拿起来,抖开,走到衍生面前弯腰把它搭在了衍生的膝盖上。
他蹲下来,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着衍生。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矮了一些,少了几分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衍生。”他说,“我今天问了你有没有过别人,其实我还有下半句没问出口。”
“什么。”
“现在,还有没有别人。”
以后…还会有别人吗?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拖成一条条光的细线。楼下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喇叭声,很快又被窗户隔绝在外。
衍生低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看着他仰起的脸上那双认真的眼睛。
鬼使神差他伸出手,碰了下榆林的脸。
衍生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碰这一下。
“没有。”他说,“没有别人。从始至终…也没有过别人。”
他说完就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姿态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自持。
榆林没有站起来。
他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沙发的扶手上。衍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他的声音闷在沙发扶手和毛衣之间,带着一点沙哑,“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走了。”
“不走你怎么接管公司。”
“哦…”榆林缓慢抬起头,眼尾有一点红,但表情还是稳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只不过那个笑意里带了一丝他平时绝不会外露的、几乎可以称为脆弱的东西。
“而且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儿子。”
“……也是。”榆林笑了一声,揉了揉眉心站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好像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也好…”他说,“至少我证明了,我没有自作多情。”
衍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条旧毯子。边缘磨得起毛,洗了太多次之后面料已经不像新的那么柔软了,但搭在腿上的重量很舒服,让人莫名地安心。
“不是自作多情。”
榆林偏过头看他。
“至少这一次不是。”衍生补了一句。
榆林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眉眼舒展。
衍生及时打住:“别趁机说奇怪的话。”
“我什么都没说。”
“你在想什么不用说我也知道。”
“是吗,”榆林往沙发背上一靠,侧着身子看他,有点撒娇的意味。眼睛里的笑意带着一点肆无忌惮的坦然,“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一会可以把进度再推进一点。”
“……你要不要这么了解我。”
“是你太好猜。”
“不是我好猜,”榆林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是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这句话让衍生沉默了下来。
是的。他们了解彼此。从幼儿园到初三,那是将近十年的朝夕相处。十年里,榆林知道他不爱吃青椒和洋葱等,知道他表面冷淡实则心软,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紧张什么时候再不高兴。而他也知道榆林表面温柔实则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知道榆林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知道榆林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知道榆林的好和坏、光鲜和阴暗。
他们了解彼此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地步。
“衍生。”榆林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我可以追你吗?”
明明知道答案。
“你说呢。”衍生垂下眼,淡淡道。
榆林笑笑,从沙发上侧过身,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衍生身后的沙发背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
毛衣袖口蹭到了衍生的肩膀,触感很软,但有些痒。
“下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
“对。”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不可以。”榆林笑了一下,“而且你刚才说了,我不是自作多情。这是你说的。”
衍生的嘴唇动了动,总感觉忘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再说吧,”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天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衍生。”
榆林没有站起来,只是从沙发上仰头看他。仰视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强势,但眼里的认真和上次没多少区别。
“今天让我送好不好?”他说,“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我问的问题,你的答案都比我预期的好,”榆林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所以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了衍生一眼。
“少来。”衍生道。
衍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玄关那幅小水彩画上。
他忽然想起这幅画是什么了。
幼儿园大班的时候,美术课老师让每个人画一幅画,主题是“最好的朋友”。他画了这棵树,画了树下的自己和榆林。画完他就忘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画带回家。
但榆林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它拿走了,还裱了框。
“……走吧。”衍生故作镇定的收回目光。
榆林看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衍生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下周末。”他说,“下午场的话我应该可以。”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校门里走。
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然后是榆林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
——-——
过了一会,城市的另一头。萧寂沉在手机上收到了三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
榆林:【他这周末有空】
榆林:【他答应跟我看电影了】
榆林:【应该算约会?】
萧寂沉看了会几,转头对旁边正在看资料的贺卓说:“你看看这个。”
贺卓探过头来瞄了一眼:“……他怎么连约会都要强调一遍。”
“炫耀?…你不懂正常。”萧寂沉表情复杂。
贺卓点了点头:“确实不懂。我又不喜欢男的。”
萧寂沉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你这句话我先帮你记着。”
“哈?记着干嘛。”贺卓满脸疑问。
“像你这种立flag的…万一以后打脸,我岂不是要狠狠嘲笑你一番?”萧寂沉想了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