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衍生站在宿舍衣柜前换衣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榆林:【我到了,不急,你慢慢来】
衍生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床上摊开的第三件外套。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三件衣服都塞回柜子里,重新拿出了最开始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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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榆林的车停在老位置。今天他开了另一辆车,银灰色的,比上次那辆看起来低调一些。车窗降了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走吧。”见衍生来了,榆林偏了偏头,示意他上车。
衍生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什么电影?”
“到了你就知道了。”
衍生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表情…”衍生收回目光,“像小时候给我准备生日惊喜的前一天。”
“是吗,”榆林打着方向盘,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次你不是猜到了吗?”
“你把礼物藏在书包夹层里,装了一整天若无其事。”
“但你最后还是猜到了。”
“是你自己忍不住。”衍生说,“上课的时候偷看了我好几次,下课的时候又问这问那。我又不傻。”
榆林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车停在了城南的一个老街区。这里没有大型商场,路两边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树和红砖墙的老建筑,街角的咖啡馆门口摆着几把藤椅,一只橘猫趴在椅子上晒太阳。衍生下车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没看到任何影院的招牌。
“这里?”他有些意外。
“这里。”榆林锁了车,很自然地走在衍生左手边,两个人肩并肩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一些小小的店铺,有卖旧书的,有卖手工皮具的,还有一家烘焙坊,黄油和焦糖的甜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暖烘烘地弥漫在初冬的空气里。
拐过两个弯,一面爬满常春藤的墙上,嵌着一扇窄窄的玻璃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沉光放映室。
“私人放映厅,”榆林推开门,回头看他,“老板算是我一个朋友,只放老片子。今天下午的场次是《乡愁》。”
衍生站在门口,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几个月前在论文里引用过这部电影的某个镜头作为意象讨论,而且只在脚注里写了一行字。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论文。”榆林说,“我在网上搜了你的名字,翻到了你发在期刊上的那篇论文。脚注里提到了这部电影。”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翻对方的学术论文、逐字逐句读到连脚注都不放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衍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去吧。”榆林替他推开了门。
放映厅很小,只有二十几个座位,红色的丝绒椅面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银幕不大,两侧挂着深色的幕布,墙上贴着一些老电影的海报,灯光调成了昏黄的暖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调。他们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几个零星的人,都是安安静静的,有人捧着咖啡杯,有人膝上摊着一本书。没有人说话,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宁里。
衍生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榆林跟在他身后,自然得没有任何犹豫,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顺便把两人之间的扶手翻上去,这样中间就没有了隔挡。
厅里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银幕亮起微弱的灰白色光,映在衍生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冷调。
然后第一个长镜头缓缓展开了。
黑白画面里,雾气笼罩着意大利的乡间,主人公穿过荒芜的田野,远处的教堂钟声隐约传来。画面安静到近乎凝固,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填满了整个放映厅。
衍生完全沉浸进去了。他一向是这样的性格,做什么事都专注到近乎苛刻,看电影也不例外。他的眼睛跟着画面移动,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
所以他没注意到,榆林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不在银幕上。
侧过头,他的视线落在衍生被银幕光照亮的侧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他看得很安静,目光里有温度但不过分灼热。
影片进行到中段,主人公举着蜡烛穿越水池的那个著名长镜头开始了。画面里,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烛火,一步一挪,烛光在风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衍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认真的盯着屏幕。
就是这个时候。
一只手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高一点,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
衍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银幕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主人公专注而虔诚的脸。银幕下,榆林的手指极轻地、试探地穿过他的指缝,没有扣紧,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一个半握不握的姿态,留了退路。
衍生没有抽走。
他只是把目光牢牢地钉在银幕上,好像那个举着蜡烛的人比此刻发生在他手上的事重要一万倍。但他的手没有动。既没有翻过来回握,也没有抽开,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只手掌的温度和重量,一根手指都没有动。然后他的耳根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大概看不真切,但他自己知道。
漫长的三分钟长镜头结束的时候,主人公终于将蜡烛放到了水池对面。银幕上的烛火保住了,明亮的,微小的,固执地燃着。
黑暗中,衍生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可以被误认为无意识痉挛地蜷了一下,指尖轻擦过榆林的指背。
但榆林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他正在将衍生的手整个握住,手指收紧,掌心贴紧掌心,。
影片的后半段,两个人的手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衍生没有回握,也没有松开。榆林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拇指偶尔会在衍生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但榆林也未必真的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他的心跳砸得胸腔发疼。黑暗中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如果把这只手翻过来,十指紧扣。如果在黑暗中侧过头,借着银幕上明明灭灭的光,吻他。
心跳依然在狂响。
影片结束,灯光缓缓亮起。榆林松开了手,动作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衍生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心空了的那一瞬间,温度骤然消失,皮肤上的触感却反而在失去接触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
“好看吗?”榆林站起来,和他一起往外走。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很好看。”
——-——
走出放映厅,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浓了一些,那只橘猫还趴在藤椅上,翻了个面,肚皮朝上晒着太阳。街角的热闹了堂
榆林走在衍生旁边,两个人的步速不一致,但榆林总会不动声色地慢半拍来配合衍生的节奏。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轻轻擦过,碰到了又分开。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衍生忽然说,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什么。
榆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被你发现了。”
“…有病。”衍生说,但还是不看榆林。
“是吗,”榆林偏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那你要不要救我?”
“……你能要点脸吗?”衍生不想理他。
“我错了。消消气?”
本来就不算生气的衍生:“……”
——-——
巷口新开了一家茶饮店,门口挂着“第二杯半价”的牌子。
衍生扫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移开了目光。榆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乎没有停顿地说:“第二杯半价。”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杯买不划算,你陪我凑个单。”
你编你再编。
衍生看了他一眼,但他还是走过去,对着菜单看了几秒,点了两杯少糖加冰的果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榆林,自己捧着另一杯,用吸管戳开封口,喝了一口。
“好喝吗。”榆林问。
“还行。”
“我的呢?”
“你自己喝不就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榆林靠近了半步,低下头看衍生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我想尝尝你那杯。”
衍生握着果茶的手停住了。
“……你的跟我的一样。”
“我知道,”榆林的眼睛弯起来,温和无害的笑容里藏着些狡黠,“就是想尝尝你那杯。”
衍生看了榆林两秒。
“不行。”
“好吧…”榆林遗憾的摇了摇头。
衍生面无表情地把吸管含进嘴里,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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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榆林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
“萧寂沉,”他把手机给衍生看,“问我们在哪,他说他要带个人过来。”
“带谁。”
“枕惟时。”
衍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头。自从上次枕惟时在电话里说聚聚之后,两人还没机会约上。
衍生突然看了一眼榆林。
“怎么了?”
“…没事。”衍生道。
就是这个人把他空闲时间占了。
他们找了一家街角的露天咖啡馆坐下。不到二十分钟,萧寂沉就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飞行员夹克,头发似乎刻意打理过。他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话,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走在他身后的正是枕惟时。
枕惟时穿着浅驼色的毛衣,手里端了杯热美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到衍生的时候他抬手挥了挥,快步走上来,在衍生旁边坐下,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加设防的亲近感。
“我就猜到你们在一起。”枕惟时说,目光在衍生和榆林之间转了一圈,笑得很温和。
“你上次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衍生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枕惟时喝了口咖啡,语气随意,“上次我让你小心他,是因为我不确定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枕惟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榆林坐在衍生对面,目光在枕惟时和衍生之间的近距离上停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萧寂沉注意到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用它遮住了嘴边的笑意。
聊了一会儿,枕惟时忽然说:“对了,谢识雨说他待会儿过来。”
“谢识雨?”萧寂沉放下杯子,“那个律师?”
“嗯。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萧寂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但贺卓最近天天念叨这个名字,念叨到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说这人天天不回他消息,约也约不出来。”
“不回消息当然是有原因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贺卓那张嘴,谁受得了谁去受,反正我不受。”
四个人同时转头。
谢识雨站在咖啡馆的入口处,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大概是刚从律所出来。
他的长相确实当得起“漂亮”两个字,五官精致到有些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又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和力。他走到桌前,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衍生身上。
“衍博士大忙人啊。想见一下可真不容易。”谢识雨在枕惟时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地朝衍生这边倾了倾身子,使得两人距离一下缩短。他开口想继续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来,桌对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谢律师。”
是榆林。
榆林坐在衍生正对面,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转着杯沿,目光落在谢识雨身上。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谢识雨挑了挑眉,敏锐地接收到了些信号。他偏头看向衍生,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衍生两个人能听见:“你这位……醋劲儿不小啊。”
衍生端起果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他抬眼看了榆林一眼,然后移开。
然后榆林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萧寂沉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枕惟时低声说:“看到没有,一个眼神就把人顺好了。”
枕惟时忍着笑,也压低声音:“你没资格说别人。”
“……我怎么没资格了。”
“你说呢。”
萧寂沉闭上了嘴。
几个人重新点了单,围坐在露天咖啡桌边。谢识雨的性格相较众人更开朗一些,调侃起人来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冒犯,又能挠到痒处。气氛比刚才热闹了不少。
“说起来,”谢识雨喝了口咖啡,把目光转向衍生,语气悠哉。“衍大博士啊…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那个圈子里的人。”谢识雨放下杯子,“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那种路子的。”
他掰着手指数:“看着好脾气,骨子里坏得很。你以为他们在跟你好好说话,其实他们每一句话都拐了七八道弯。你觉得他们温柔体贴,实际上他们只是把占有欲包装得比较好看。”
萧寂沉在旁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别咳,”谢识雨看都不看他,“萧总您也是。你们仨个…榆林、贺卓,还有你不都一个德行?”
“关我什么事。”萧寂沉把杯子放在桌上,表情无辜。
“你以为你对枕惟时的心思藏得很好吗。”
萧寂沉的表情僵了一瞬。
枕惟时低头喝咖啡,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谢识雨笑了笑,把话头重新转向衍生:“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别被骗了。”
衍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上扬。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榆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衍生思索了一下。
榆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识雨,表情里带着一种无奈:“谢律师,我和你无冤无仇。”
“衍生是我的朋友。”谢识雨往衍生旁边靠了靠,动作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亲密,“朋友当然要帮着提防心怀不轨的人。”
衍生没有躲开谢识雨的靠近,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的榆林身上,轻轻的笑了下。
榆林看了衍生一眼,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向谢识雨。
“谢律师。”他说,声音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一层,“贺卓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找你。”
谢识雨的笑容淡了一瞬。
“如果他今天晚些时候知道了你现在的位置…”榆林端起咖啡,语气随意,“你说他会不会赶过来。”
谢识雨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榆林温和地笑着,“是友好的提醒。你对衍生友善,我对你也友善,礼尚往来。”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补了一句。
“我也可以不发定位给贺卓。”
谢识雨盯着榆林看了两秒。
“衍生!”他转向衍生,“你看到没?他就这样威胁我。”
衍生有些无奈,“好了。”
谢识雨摇了摇头,无所谓道:“算了,我不说了。贺卓要是有你一半功力,我也不会拉黑他。”
“你拉黑他了?”萧寂沉忽然凑过来。
“上个星期拉黑的,”谢识雨说,“他一天打无数个电话,每次都说是不小心按到的。一个月不小心按了二十几次,你们说。他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
傍晚,萧寂沉主动提出送枕惟时回去,枕惟时还没来得及拒绝,萧寂沉已经把车钥匙掏出来了。谢识雨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然后匆匆走了。
回程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榆林开着车,余光扫过衍生的侧脸,又扫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今天开心吗。”他问。
“……嗯。”
“电影好看吗。”
“好看。”
“果茶呢。”
“还行。”
榆林笑了:“三个问题三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本来就是。”衍生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爱信不信。”
“还行在我这里不算是答案。”
“那你要什么答案。”
“…你真实的想法。”
……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来。榆林侧过头看着衍生。
“我想知道。”他说,“说好或者不好。高兴或者不高兴。”
红灯还有五十秒。
衍生看着窗外,过了很久。
“好。”他说。
“嗯?”
“今天的感受…”衍生还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车窗外的车流声托着,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顿了顿。
“电影很好,果茶很好,阳光很好。”
又顿了顿。
“你握我的手……也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