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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

如约(榆衍)

周五下午,衍生少见的在实验室里发呆。

机器嗡嗡地转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师兄?”小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衍生回过神:“嗯。”

“那个……机器已经停了。”

衍生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数字归零,指示灯变绿。他面无表情地取出样品。

……

“师兄,”过了一会儿,小孟鼓起勇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衍生拆样品的手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

“哦。”小孟缩了回去。

衍生把样品放进保温室,脱了手套,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榆林:【六点半到校门口,不用着急,你忙完再出来】

衍生看了一眼时间,5:49,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犹豫了一下,打出两个字。

衍生:【快了】

对面秒回。

榆林:【好,我到了】

衍生愣了一下。

到了?

衍生:【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榆林:【怕你提前出来找不到我】

衍生看着那行字,心想这人还真是…

怕你提前出来找不到我么。

他锁了屏幕,开始收拾东西。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主干道一路延伸到校门口。他远远地看见那辆深蓝色的车停在上次的位置。

榆林这次没有站在车外等,而是在驾驶座上坐着,车窗降了一半。衍生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神色和平时大不相同。大约是工作上的事。

听到脚步声后,榆林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切换速度之快、之自然,让衍生甚至怀疑刚才那一瞬间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还以为有一会儿。”榆林把手机放下,伸手去开副驾驶的门。

“你到多久了?”衍生坐进去,边系安全带边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衍生系安全带的手停住了,转头认真的看他。

“你真的很闲。”

榆林也在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无辜的笑意。

“不能提前来么?”榆林顿了下,语调一转。“你等的够久了,所以我来等。”

“……”

“今天去哪。”衍生决定放弃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将头偏像一边。

“我家。”

衍生又转头看他。

“我……”

“我家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榆林打断他,发动车子,语气自然,“但我想了想,外面餐厅来来去去就那么回事。你不是胃不太好么,自己做的话可以控制油盐和辣度。”

“你会做饭?”衍生下意识追问道。

“在国外练的…”榆林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味道应该还行。当然,肯定不如五星大厨做的好吃,可别嫌弃我。”

衍生安静了一瞬。

算了。

“行吧。”

车里又放起了那种慵懒的英文歌。衍生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街景在车窗外流淌,从学校附近的老旧居民楼变成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又从写字楼变成一片安静的高端住宅区。

榆林住的地方是城南的一个高层公寓小区,门禁森严,绿化很好。

车停在地下车库,电梯直接入户,门打开的一瞬间,衍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房子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装修是极简的白灰色调。

唯一例外的,是玄关处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很小的水彩画,装在一个朴素的木框里,挂在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画的是两个小孩坐在一棵大树下看书,一个低头翻页,另一个托着腮看对方。笔触很稚嫩,显然不是名家之作。

衍生看了那幅画一眼,没有多停留,换了鞋走进去。

“随便坐。”榆林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挽起衬衫袖子往厨房走,“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好。”

衍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灰色的布艺面料,坐下去几乎要陷进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打量着周围。

茶几上放了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是经济类的专业书籍,英文的,旁边夹了一支银色的钢笔。角落里摆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暖色的布面,开灯的时候应该会投下很柔和的光。整间公寓干净整洁到近乎冷清,几乎看不到主人生活的痕迹。

但他的目光落在沙发另一头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搭了一条毯子。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材质看起来很柔软。

衍生盯着那条毯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衍生。”厨房里传来榆林的声音。

“嗯。”

“现在还能吃香菜吗?”

“可以。”

“好。”

又是一阵锅铲碰撞的声响,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了出来。衍生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这间过于干净的公寓忽然有了一点人的温度。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榆林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为了方便,榆林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排风扇把白色的雾气抽走。

这个画面让衍生想起了一些事情。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野炊,分组做饭。衍生分到的那组里没人会做饭。榆林本来被分到了另一组,那组明明有超会做饭的人。但他硬是跟老师申请换到了衍生的组,理由是“我会做饭,他们组需要一个会做饭的人”。

虽然谈不上熟练,甚至过程还有些鸡飞狗跳。

但那时候的榆林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饿了吗?马上就好了。”

和现在的画面重叠起来,虽不能说一样,但…

“你在看什么?”榆林的声音把衍生拉回现实。

榆林还是没有回头,但他好像知道衍生就站在门口。这种精准的感知力让衍生有些不安。

“没什么。”衍生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就好。”

“我不能干站着等吃饭。”

“那这样,”榆林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当帮忙了。”

衍生的警觉立刻上来了:“什么问题。”

“别这么紧张…”榆林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什么难的问题。”

他偏了偏头,目光在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但衍生的直觉告诉他,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绝不是什么简单的问题。

“我就是好奇,”榆林说,语气随意,“这些年,你有过别的人吗?”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

衍生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直地看着榆林。

而榆林也在看他。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松弛,表情温和。但他握着锅铲的那只手有些用力,明显有些紧张。

衍生注意到了,垂下眼。

“为什么问这个。”衍生说。

“因为想知道。”榆林回答的坦荡,“你我分开了很久,这些年里会发生很多事。你有过别的人,是正常的。没有,也是正常的。不管是哪种答案,我都想知道。”

他语调很轻,但衍生听出了那层伪装得很好的、试探性的紧张。

而且榆林嘴上说着不管哪种答案都接受,实际上却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不客气的话。

“这算是……”衍生微微歪了一下头,“你的‘得寸进尺’?”

榆林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声从喉咙里低低地滚出来,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意上扬。“对。”他完全没有否认,“就是得寸进尺。”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所以…”榆林看着衍生的眼睛,声音又放得很轻,“你有过吗?”

衍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让衍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如果我说有。”衍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会怎么样。”

榆林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但衍生清楚地感觉到,榆林眼底的笑意几乎是在顷刻间就消失了。温和的表情还在,但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好几度,给周围凝了一层薄冰。

然后那层冰又化了。

“不会怎么样…”榆林重新笑起来,把锅铲拿起来,转身去掀锅盖,动作流畅自然,“你有过别人,那说明有人在你身边陪过你,不是坏事…”

他回头看了衍生一眼,笑容恰到好处,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只是会有点嫉妒。”

……

真的只是一点么。

骗鬼呢。

“那你呢。”衍生开口。

他本来不想问的。问出这个问题等于承认自己在意,而他一向希望隐藏自己的在意。但看着榆林的背影,他觉得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抛回去,今天这场交锋他就输了。

输给榆林的坦诚,输给自己的退缩。

“你有过吗。”衍生说。

榆林没有回头。

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咕嘟声变慢。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干脆。

…哦。

“没有?”衍生重复了一遍。

“嗯。”榆林把菜盛到盘子里,关火,解了围裙。

一系列动作做完了才转过身来,双手撑着身后的灶台,微微向后靠着,姿态松弛。

“从始至终,”他说,“只有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脸上是一种很认真的神色。

衍生的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问。

“因为没兴趣。”榆林说,“除了那个人以外,我对谁都没兴趣。”

他端着菜走过衍生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了不到一臂,衍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榆林的体温比他偏高一些,隔着这点距离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热度。

“你知道的。”榆林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都对别的事没什么执念。钱,权,人脉,都是顺手的事。但喜欢一个人——”

他顿了顿。

“而且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我只会做一次。”

然后他端着菜从衍生身边走过,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动作从容。

衍生站在原地,他大概需要一会儿来让自己恢复正常。

餐厅那边传来碗筷摆放的声音,榆林在哼一首英文歌,调子很轻快,和刚才说出那种话的人完全对不上。

衍生的心速还是没有降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了餐厅。

“坐。”榆林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尝尝味道。”

衍生坐下,夹了一筷子蒸蛋放进嘴里。

很嫩。咸淡刚好,酱油的咸香和蛋液的清甜融合在一起,入口即化。

“怎么样?”榆林问。

“……还行。”

榆林笑了一声,“那就好。”

餐桌上比上次安静。吃到一半,衍生忽然放下筷子。

“榆林。”

“嗯。”

“你说的……”,正说着衍生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枕惟时。

衍生接起来:“学长。”

“衍生?你现在在哪?”枕惟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不常见的犹豫。

“在……外面吃饭。”

“和榆林一起?”

衍生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的榆林。榆林正托着下巴看他打电话,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对这件事毫不意外。

“……对。”

“我就知道。”枕惟时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笃定。

“……怎么了?”

“嗯。”枕惟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萧寂沉跟我说,上个月榆林回国的第三天就跟人打听你在哪。陈诚。你初高中班那个陈诚,你记得吧?……一听说是榆林找衍生,立刻热心得跟什么似的,把你学校地址实验室地址宿舍楼号全卖了。”

衍生:“……”

他抬头看榆林。

榆林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感觉到衍生的目光,他抬起眼,对他无辜地笑了一下。

“而且,”枕惟时的声音还在继续,“萧寂沉跟我说,榆林在你学校附近转悠了快一个月了。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人生安全。萧寂沉说榆林这个人,虽然看着温柔,实际上……”枕惟时斟酌了一下措辞,“套路很深。”

衍生看了一眼对面的榆林。榆林已经剥好了虾,正把虾肉往他碗里放,动作自然。

“我知道。”衍生对着电话说。

“你知道就好。对了,周末有空吗?谢识雨说想聚聚。”

“周末应该有时间。”

“行,那到时候约。你继续吃饭吧,挂了。”

电话挂断。衍生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只虾。

“陈诚把我的信息都给你了?”他问。

“嗯,”榆林承认得很干脆,“他很热心。”

“我记得你们以前应该不太熟。”

“现在熟了,”榆林又剥了一只虾放进衍生碗里,语调平淡,“我回国后找他喝了两次咖啡,他就把我拉进你们高中同学群了。”

衍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榆林和陈诚坐在咖啡馆里,用让人卸下防备的态度循序渐进地套话,而陈诚那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大概三句话就被套了个底朝天。

“……,他最近怎么样。”衍生问。

“挺好,自己创业,做体育相关的项目。我跟他聊的时候,他提到你的次数比他提到自己都多。”榆林笑了一下,“说你初中优秀,高中更优秀,大学保送,硕博连读,一直是那种…吊炸天?他语气还很骄傲。”

衍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对了。”榆林说,“沈家的那个沈泽远认识么?”

“见过几次,但不熟。”

“嗯。陈诚说起沈泽远的时候,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像我说起你一样。”

衍生面无表情地把碗里的虾吃了,然后抬起头。

“你能不能说人话。”

榆林笑了,眼尾弯弯的。

“我在说人话,”他说,“你也没有否定我。”

“什么。”

“喜欢你。”

衍生忽然觉得这顿饭还是没法吃了。

但他的筷子还在动。因为菜真的很好吃,也因为对面的那个人一直往他碗里夹东西,频率高到他的碗里从来没有空过。

……

“够了,”衍生终于忍不住说,“你自己吃。”

“我吃了很多了…”榆林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而且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我已经习惯了。”

“……你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

“幼儿园开始养成算吗?”

衍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幼儿园吃午饭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只有榆林永远坐在他旁边。他吃不完的青菜会被榆林偷偷夹走,榆林碗里的肉有时会被“不经意”地拨到他这边。那时候生活老师还夸过榆林,说这孩子真懂事,吃饭不挑食。

现在回想起来,他挑不挑食根本不知道,但他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很明确。

“你那时候……”衍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怎么了。”榆林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什么。”

衍生低头吃饭,忽然觉得有些面热。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完全被榆林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