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温野渐渐习惯了旁边坐着一个冰块。这冰块虽然话少,但偶尔也会接他的话——不是每句都接,大概他说十句,谢景殊回一两个字。但温野觉得,这已经是重大突破了。
一下课,温野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李由和陈屿北的桌子:“走,小卖部。”
李由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啊……不去了……好困……叶子你帮我带瓶水……”
话没说完,陈屿北在旁边已经趴下去了,后脑勺对着温野,用实际行动投了弃权票。
温野啧了一声,目光转向旁边。
谢景殊在看书。课间的走廊闹翻了天,有人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你去不去?小卖部。”
谢景殊摇了摇头,视线没离开书页。
温野倚在桌沿上,低头看着他:“你一直看书,不觉得腻吗?”
“有什么腻的。”
温野转身自己走了,没有回答。
谢景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大摇大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觉得这人挺神的。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温野是踩着上课铃回来的。他一只脚刚踏进教室,铃声就响了,手里拎着三瓶水——两瓶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还有一瓶常温的。
他路过李由座位时把一瓶冰水扔进他怀里,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那瓶常温的水放在了谢景殊桌上。动作随意,像是顺手买的。
谢景殊看着桌上的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个问号。
温野拧开自己那瓶冰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才开口:“请我同桌喝水啊。怎么着,嫌弃?”
谢景殊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瓶水,拿起来握在手里,是常温的。不冰,也不烫,刚刚好。
“为什么我的是常温?”
温野笑了,眉毛挑起来,眼睛里带着点得逞的得意:“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冰的呀,小医生。医生都注重身体的吧?所以买了常温的。”
谢景殊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好,谢谢。”
温野的手停在半空中。矿泉水瓶刚送到嘴边,他顿了一拍,然后才继续喝了一口,恢复了一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啊,不客气。你野哥大方吧?”
谢景殊没接话。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
大课间,走廊上挤满了人。阳光斜斜地切过栏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影。温野和李由、陈屿北倚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谈恋爱”上。李由和陈屿北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来了兴致,开始激烈地争论到底是成熟的招人喜欢还是可爱的招人喜欢。李由站成熟,理由是“有安全感”;陈屿北站可爱,理由是“笑起来好看”。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越来越大,把路过的隔壁班同学都吓了一跳。
温野对这些话题一向不感兴趣。他懒洋洋地靠着栏杆,目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进教室里。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谢景殊在看书。周围的人在嬉笑打闹,有人在他旁边擦过,有人在后排推推搡搡,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课间的喧闹是水面上的波浪,而他纹丝不动。
温野忽然想:谢景殊这种人,大概不会有喜欢的人吧。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冷冷清清的,好像对所有事情都不上心。谁会喜欢一块冰?冰块又会喜欢谁?
这样想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后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手指绞来绞去,不停地往谢景殊的方向看。她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再往前半步,又退回来。像一只想偷吃又不敢靠近的猫。
情书吧。温野想。
他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女生反复在原地进行心理建设,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笑了一声,直起身,走了过去。
“同学,找谢景殊?”
女生被吓得肩膀一抖,猛抬起头,脸瞬间红了。“……嗯。”
温野朝她伸出手,语气很随和,像是在帮忙搬一张桌子:“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帮你给他。我是他同桌。”
女生犹豫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温野。她把信封递了过去:“谢谢,麻烦了。”然后飞快地转身溜了,马尾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
温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粉色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贴纸。他挑了下眉,转身走进教室。
椅子被哗地拉开。谢景殊正在看那本厚厚的医书,头都没抬。
“小医生,看书呢?”
谢景殊点头。
温野直接把信封递到他面前,挡住了书页:“情书。”
谢景殊抬起头。他没有看信封,先看了温野。目光在温野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家伙是不是在耍他。
“……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写的。”温野觉得莫名其妙,把信封往他面前又递了递。
谢景殊接过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你表白,你看都不看一下?”
“不感兴趣。”
温野很夸张地缩了一下脖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状:“啧,真是个大冰块。好冷哦。”
谢景殊懒得理他,低头看自己的书。
“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
谢景殊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到一秒,但温野看见了。
“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温野没有追问。他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突然凑近,低头去看谢景殊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书?”
“书。”
温野噎住,笑了:“废话,我问你看的什么书。”
谢景殊把书合上,露出封面给他看。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书名,是一本远超高中课本范畴的医学专著。
“……啥玩意儿,看不懂。”
“医书。”
“哦——”温野拖长了尾音,退回去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看你下课不是预习写作业就是看这本书。你以后想当医生?”
“嗯。”
“梦想啊。”温野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那肯定会实现的。你成绩这么好。”
谢景殊没有回答。他把书重新翻开,找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