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殊推开门,客厅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茶几上,是谢强给他留的。谢强的房门已经关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把灯关了,打开手机电筒,放轻脚步走进自己房间。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洗完他伸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雾气,镜面里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长得很像周青。
眉眼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像。谢景殊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觉得有些烦躁。
他把镜子上的水雾全部擦掉,动作很用力。
……
洗漱完,他把浴室收拾干净,关好门,走进房间。书桌上摊着一本日记本,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这个本子用了很久,是从母亲去世那年开始写的。
他坐下来,拧开笔帽。
“今天分班了。班里的人都很活泼,很吵。”
笔尖顿了顿,又继续。
“尤其是同桌和两个前桌。”
“同桌是暑假那个混混,温野。人如其名,确实很野。刚才还撞见他抢劫。不过不关我的事。”
写完日记,他又翻到另一页,列了几条待办事项。合上本子,关灯,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巷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温野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棒棒糖,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被小心翼翼地捋平、对折、放进裤兜。
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把抢来的钱收得那么小心。
谢景殊翻了个身。
不关我的事。
……
第二天早上,谢景殊起床洗漱完,看见餐桌上放着两个肉包和一杯牛奶。谢强的房门开着,人已经走了。
他坐下来咬了一口肉包。嚼了两下,觉得有点奇怪。往常吃这个总觉得腻,今天却没有。他把包子吃完,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背上书包出了门。
……
温野打了个哈欠,吊儿郎当地走在路上,校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
他正在脑子里盘算怎么混过这一天,前面那个人忽然停了。温野来不及收脚,直直撞上那人的后背。
“靠——兄弟你干嘛!”
他捂着鼻子,鼻梁骨撞得酸胀,眼泪都逼出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红绿灯。”
看到温野的脸,他愣了一下。
温野揉着鼻子抬起头,对上一张冷到极致的帅脸。晨光从那人身后打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哦哟,小医生啊。这么巧,你也住这边?”
“昨天不是碰到过。”谢景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路口。
温野笑嘻嘻地凑上来:“缘分啊。贝贝也住这边,我从来没碰到过他。”
谢景殊没接话,安静地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
温野撇了撇嘴:“小医生,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谢景殊偏头看他,等下文。
“你害我撞到了鼻子,还不道歉?”
“你自己不看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温野被噎住了,“我哪儿知道这里有红绿灯啊。”
谢景殊没再说话。绿灯亮了,他迈步往前走。温野自讨没趣,但脚还是自动跟了上去。
一路上,温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今天的天气说到昨天那把游戏的队友有多菜,从学校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说到静姐今天会不会又穿那双高跟鞋。谢景殊走在他旁边,像一个移动的冰山,冷得密不透风,全程只给了他一个沉默的侧脸。
到了教室门口,温野终于忍不住了:“妈的,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了一路,你一句话都不回?”
谢景殊从书包里往外拿作业,头也没抬:“哦。”
温野:“……”
李由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温野桌上,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卧槽,叶子,学霸已经算好的了。你知道我室友吗?昨天我跟他打招呼问名字,他理都不理我。晚上睡觉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一样,我他妈一晚上没睡着!”
温野低头一看,李由眼眶底下两团乌青,颜色正宗,形状对称,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愣了半秒,然后丝毫不给面子地爆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卧槽,柚子,你他妈像国宝!以后就叫你国宝吧?哈哈哈……”
李由冷笑一声,转回去趴着了。背影写满了“友尽”两个字。
温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的作业还没写。
他转过头,看向谢景殊。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科作业,按科目分好,等课代表来收。谢景殊正翻着英语书背单词,侧脸沉静,像一座不容侵犯的雪山。
温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谢景殊的胳膊。
谢景殊转过头,对上温野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
“小医生,作业……抄抄呗?”
“不。”
斩钉截铁。谢景殊把英语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继续背单词。
温野瞬间蔫了,像一棵被太阳晒干的小白菜。他又去拍李由的背:“柚子,你写了没?快给我抄抄。”
李由头都没抬,声音闷在胳膊里:“老子不给。滚滚滚。”
温野噎了一下,正好陈屿北背着书包从门口走进来,慢悠悠地拉开椅子坐下。温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板:“我靠,贝贝!你写没写作业?给我抄抄!”
陈屿北慢悠悠地放下书包,慢悠悠地转过头,慢悠悠地开口:“没写。我来抄柚子的。”
温野:“……”
谢景殊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收得很快,但还是弯了。
没办法,温野只好在班里到处奔走,东借西借,终于在老师进教室之前把作业抄完了。
各科课代表把作业抱走了,老师也站上了讲台。温野瘫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对着面前三颗后脑勺放了句狠话:“见死不救是吧?你们给我等着。”
谢景殊没说话,翻开了英语课本。
李由转过身来,双手捂着胸口,表情浮夸得可以去演舞台剧:“哎呀哎呀,好恐怖啊,小叶子发怒了!”
陈屿北配合地往李由身边靠了靠,瑟瑟发抖状:“惹我小叶叶,揍哭没商量!”
温野绷了两秒,没绷住:“操你大爷。”
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叹气——大部分是对着数学题发的。
温野百无聊赖地盯着黑板,眼神是散的。今天出门太急,充电宝忘带了,手机在书包里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砖头。没有手机玩的自习课,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晃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了旁边。
谢景殊在写作业。手指握着笔,骨节分明,字迹干净利落,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温野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巷子里的事。他拿起笔,用笔帽那头戳了戳谢景殊的胳膊。
谢景殊没抬头,笔没停:“说。”
“小医生,”温野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昨天看到我抢劫了?”
谢景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不是吗。”
温野笑了。不是被冤枉的那种笑,是“果然如此”的那种笑。他把笔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我说其实是我被抢了,然后我教训了那小子一顿——你信么?”
谢景殊终于抬起头,看了温野一眼。
温野脸上还挂着那个满不在乎的笑,嘴角翘着,眼神却很安静,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好像没法信。”
温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嗯,随你吧。”
语气很轻。他翘着二郎腿的脚晃了晃,姿态松弛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谢景殊信不信他,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景殊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他心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