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傍晚依旧闷热,教室里的风扇搅不动黏稠的空气,所有人都盼着放学铃早点响——回家冲个澡,或者回寝室把空调开到最低,往床上一摊,这一天就算交代了。
谢景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温野。
这人趴着睡了一整节课,脸埋在胳膊里,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桌上摊开的课本空白一片,连名字都没写。上课不是玩手机就是睡觉,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科任老师那句“下课”还没说完,温野就跟被按了开关似的,“蹭”一下弹起来,背上那个明显什么都没装的书包。
他看向前排的李由和陈屿北:“你们俩走不走?”
李由转过身来,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啊!我的小叶子……我以后再也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温野皱了下眉:“咋了这是?”
陈屿北推了李由一把,替他回答:“他家里给他办了住校,说是让学校好好‘拷打’他。”
温野乐了:“我靠,那你加油。我和贝贝先走了。”
说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谢景殊:“小医生,一起走不?”
“不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温野没再多问,搂着陈屿北的肩大步走了。走到门口也没回头。
李由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演:“呜呜……学霸,他们两个是不是很无情?”
谢景殊没说话,背上书包也走了。
李由:“……”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连空气都安静得有点过分。
谢景殊出了校门,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径直往药店的方向去。
这条路他走了一年多,闭着眼都知道第几个路口转弯、第几盏路灯不亮。夏天天黑得晚,头顶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街边的烧烤摊刚开始摆桌子,炭火味混在热风里飘过来,整条街都是烟火气。
他推开药店的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谢强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位老人把脉,听到铃响也没抬头,只是低声叮嘱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老人的手腕搁在脉枕上,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是长期风湿的痕迹。
谢景殊没有打扰,轻声喊了句:“爸。”
谢强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那老人和谢强很熟,是店里的常客,患些慢性的老毛病,隔三差五就来拿药。看见谢景殊回来,老人笑呵呵地开口:“你们家景殊真是懂事啊,成绩又好,每天放学还来店里帮忙。老谢你有福气啊。”
谢强没接话,转身去药柜上拿药。药柜的木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谢景殊替父亲回道:“没有的事,这是我应该做的。陈伯您拿了药早些回去休息吧。”
陈伯接过药包,又夸了两句,乐呵呵地推门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吃饭没?”谢强问。他正在整理柜台上的脉枕,没有看谢景殊。
“吃了。”谢景殊把书包放到柜台下面,点了点头,“您吃了吗?”
“嗯。”
对话到此为止。
父子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很僵。不是吵架的那种僵,是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种僵。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两条平行线,离得很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母亲周青去世那年,谢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辞了医院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个月,出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谢景殊记忆里那个会在他考了满分时把他举过头顶、会在他生日时偷偷买蛋糕回来的父亲,跟着母亲一起走了。
他理解谢强。因为他自己也很痛。
只是他从小就不擅长把情绪摆在脸上。母亲走后他哭过几次,都是躲在被子里,不出声的那种。第二天起来,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看不出任何变化的谢景殊。
所以没人看得出来。
九点半,谢强把最后一批药整理好,换上自己的外套,推开店门走了。门上的风铃晃了几下,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父子俩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谢景殊一个人把店里剩下的活收拾完。扫地、拖地、清点账目、关好药柜的每一个抽屉。等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已经是十点过了。
街上的人少了大半。烧烤摊还在营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划拳的吆喝,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路灯昏黄,上面几只飞蛾不停地扑棱着翅膀,一遍一遍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景殊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压着一边肩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另一个沉默的人。
他忽然想到今天在教室里,温野歪着头叫他“小医生”的样子。李由和陈屿北在他旁边闹,温野就笑,笑得眉毛挑起来,像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烦恼。
不管那三个人再怎么吵,他们之间好像总有一种他融不进去的东西。
谢景殊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孤单。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路灯一闪一闪的,那段路走了很久。
走了一会儿,他拐进一条近道。是一条小巷,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墙,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横着,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巷子里很黑,路灯照不进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巷子深处传来一个男生的呜咽,带着哭腔,像是在求饶。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松开。
紧接着是一声咒骂:“妈的,你他妈知道错没?”
谢景殊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自己靠在一个电箱后面。电箱的铁皮外壳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贴着胳膊有点发烫。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他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轮廓。一个蹲在地上,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居高临下,手插在兜里,姿态很随意,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错了错了错了!求求野哥放过小的吧!”地上那人的声音在发抖,听上去快要哭了,一把嗓子挤出来的全是恐惧。
谢景殊看到温野伸出了手。
那人抖抖索索地掏出几张钱,放在温野手心里,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从他身边窜了出去。跑过谢景殊藏身的电箱时,带起一阵风,裹着灰尘和汗味。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那几张钱。他把钞票一张一张捋平,对折,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里,还拍了拍兜口,确认放好了。
然后他蹲了下来。嘴里衔着一根东西,细长的棍子在嘴角翘着。
谢景殊从电箱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就像路过任何一个普通的路口一样,径直从温野面前走过。
“诶,等等。小医生?”
谢景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温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巷子里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嘴角那根棍子往上翘了翘。他走过来,一只手搭上谢景殊的肩,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离得近了,谢景殊闻到了一股甜味。蓝莓的香气,从温野的呼吸里飘过来,混在夜晚闷热的空气里,意外地有点好闻。他嘴里的那根棍子不是烟,是棒棒糖。
“你不也没回家。”谢景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哦,我无所谓的。倒是你啊,你不是好学生吗?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瞎逛?”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堵人抢劫。”
谢景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皱起眉,收回了搭在谢景殊肩上的手。
“什么打劫?你看到了?”
谢景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温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了和刚才不一样,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更大,但眼底没有笑意。
“哦,这样啊……”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那根细棍子朝谢景殊的方向点了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那小医生你要小心点。下次运气不好碰到我……说不定真的会被打劫哦。”
谢景殊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光线里。
温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了剩下的半颗。糖渣在牙齿间碎开,蓝莓的甜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腻得有点发苦。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那根空了的塑料棍弹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