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第一天。
教室里的座位很快被填满,嬉笑声和拉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黑板一角写着座次表,谢景殊三个字旁边,空着一个名字。
窗户开着半扇,风偶尔吹进来,掀动他桌上新课本的一角。他伸手按住。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他不在乎旁边坐的是谁。最好是空着。
清静。
从小就是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上课铃已经响过十分钟,班主任赵静姝正在讲台上强调开学的注意事项。她看着年轻,像刚毕业没两年的学姐,但高二这栋楼里的人都知道——静姐那双眼睛,什么小动作都逃不过。
前排两个男生一直在叽叽喳喳说话,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谢景殊觉得他们很吵。正要举手,就看见赵静姝捏断了手里的粉笔,一截朝那两个男生飞去。
“哎哟喂!”瘦的那个捂着后脑勺叫了一声,“静姐!疼啊——”
班上绷不住,笑倒一片。
赵静姝没理他的贫嘴:“你们两个,一直往门口看,门口有花?”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单肩挂着书包,一只手还拿着手机,校服领口敞着,扣子一颗没扣。他本来想直接往里走,一看全班齐刷刷盯着自己,才抬手懒洋洋地敲了敲门板。
“报告。静姐,不好意思啊,迟到了。”
谢景殊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
他抬起头。
门口那人逆着光,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暑假的时候,谢景殊亲手给他贴过创可贴,就贴在那个位置。
赵静姝显然也认出了这是哪路神仙,懒得跟他纠缠:“手机收起来。进来。下课来我办公室。”
温野撇了撇嘴,扫了一圈教室——只剩一个空位。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然后歪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嗨,小医生。又见面了。”
谢景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
温野乐了:“这么高冷?都坐同桌了,缘分啊。我叫温野,野人的野。”
他朝谢景殊伸出手。
谢景殊没接。
“谢景殊。”
温野被晾在半空,倒也不恼。他把手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新同桌:“谢景殊?你不是那个年级前十吗?每次考试放榜你都在上面。”
谢景殊没抬头。
温野正要再说点什么,一颗粉笔精准地砸在他额头上。
“啪。”
“上课迟到还好意思拉着同桌讲话!”赵静姝的声音从讲台劈下来,“后面站着去!”
温野摸了摸额头,满不在乎地站起来,转身靠在后墙上。他抱着胳膊,懒洋洋地打量着班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扫过谢景殊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景殊在低头看书。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对温野的印象,确实不好。
第一次见他是暑假。那天谢景殊在药店柜台后面翻一本药理书,玻璃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撞得门上的风铃哗啦乱响。
“有人吗?拿药!”
嗓门很大,像进了自己家。
谢景殊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是伤的少年大步走进来。嘴角破了,眉骨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校服上蹭了一块灰,不知道是从哪个墙根滚出来的。
“跌打药?”谢景殊问。
温野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嗯。”
谢景殊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有几处擦伤已经开始泛红了:“你最好还是在这儿处理一下,容易感染。”
温野嚼着口香糖,闻言笑了一声:“老子又不是第一次打架,不用你建议。”
谢景殊动作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从柜台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装好,推到温野面前。
“二十五。”
温野扫码,拎着袋子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门外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有人在喊“野哥好了没”“就等你开黑了”,一群穿校服的影子在玻璃门外面晃了晃,很快走远了。
谢景殊把柜台上的棉签收好,继续低头看药理书。
他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有任何交集。
那时他以为,这个麻烦精跟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关系。
——
“哎我去,叶子第一天就迟到——还是静姐的课。能活着回来吗?”
下课好一会儿了,前排那个瘦瘦的男生转过来,趴在另一个男生的桌上,一脸幸灾乐祸。
旁边那个壮一些的男生翻了个白眼:“他不每次都这样?肯定又睡过头了。”
谢景殊没抬头。手上的生物课本翻到了下一页。
旁边的椅子被哗啦一声拉开。一个人坐了下来。
“说什么呢李由,找死?”
是温野。
李由立刻转身,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哟,回来了。我可没说你睡过头啊——陈屿北说的。”
陈屿北瞪大了眼:“你——”
温野没追究,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静姐训了几句,没啥。”
李由啧了一声:“被静姐训了还这么冷静,叶子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温野耸耸肩,转头去看谢景殊。
从坐下到现在,谢景殊一直在看书,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谢景殊,咱们以后就是同桌了,”温野往他那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别这么冷淡呗。”
李由和陈屿北同时瞪圆了眼睛:“年级前十谢景殊?!就坐咱后面?”
谢景殊被吵得头疼。他合上书。
“别吵。”
温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摆摆手:“原来是个书呆子。没意思。”
“卧槽,年级前十跟我们坐一块儿,”李由还在震惊里没出来,“那我们不得原地飞升年级前一百?”
陈屿北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想得美。你先把物化搞及格了再说吧。况且——人家学霸根本懒得理咱。”
三个人一起笑了。
谢景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也没什么表情。
但李由的笑声当场咽了回去。他举起双手,表情诚恳:“不好意思啊学霸,您继续看,继续看。”
陈屿北也识趣地转过身去收拾东西。
就剩温野没动。
他看了看前面两个怂货,又看了看谢景殊,忽然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谢景殊的胳膊。
“小医生,你吓到他们俩了。”
谢景殊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温野,语气很淡:“我们好像不熟。”
温野挑起眉毛:“我在你家药店买过药啊,还不算熟?”
谢景殊没说话。
他把课本重新翻开,垂下眼睛,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温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