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吃甜的吗

日子忙忙碌碌地往前赶，恒光二中的学生们还没从开学的懒散里回过神，第一次月考已经杀到了眼前。考完就放国庆，七天长假在前方招手，代价是这七天里得提心吊胆地等成绩——用李由的话说，这叫“死刑缓期七天执行”。

“我靠！！怎么办啊，考完就放假，这七天我怎么熬！”李由拿额头一下一下地锤桌子，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豆芽菜。

陈屿北靠在椅背上，语气云淡风轻：“反正也就那样，有啥办法。你加油把物化弄及格，这次好像不分班考。”

“你练体育的当然无所谓！”李由猛地抬头，扑过去就要掐陈屿北的脖子。陈屿北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轻巧地躲开了。

温野看着两人闹成一团，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景殊。这人果然又在看书，对周围的鸡飞狗跳充耳不闻。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翻页的手指骨节分明，每一根都长得恰到好处。温野心想，这人肯定又会考一个前十吧。

最后一节晚自习，赵静姝踩着矮跟鞋走进来，鞋跟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自动安静了。她用戒尺敲了两下讲台：“都安静啊。明天考试，考两天，考完放国庆。我来说一些注意事项……”

温野对这些流程化的东西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他把手机藏在抽屉里，屏幕调到最暗，悄悄点开未读消息。

是妈发来的。

「听说你们明天考试了，回家记得复习，别在外面玩得很晚才回去。好好考。」

温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回复：「嗯，知道了妈。您和爸在锦州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行字，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上方。温野等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抽屉里。

他撑着下巴到处看。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埋头翻书，有人在做最后的知识点梳理，有人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末日降临前的肃穆气氛。只有谢景殊在安静地收拾笔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温野正准备收回视线，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是谢景殊。手指还保持着敲桌子的姿势，没有看温野。

“啊，怎么了？”

谢景殊压低声音：“放学有空么？”

温野有点受宠若惊——谢景殊主动约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空。干什么？”

“请你喝奶茶，去不去。”

还是没有看他。

“啊？你有事求我？”温野歪着头，试图捕捉谢景殊的表情。谢景殊的脸绷得很平，但他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可能是灯光的关系。

“……上次你请我喝水，我请回来。”

温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靠，我又不计较这些，那瓶水又不贵。”

谢景殊摇头。

“行，那放学一起。”温野笑得更开心了，眼尾微微弯下来，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

……

放学铃响，陈屿北拎着书包站起来，冲温野抬了抬下巴：“叶子，走不走？”

温野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你先走，学霸和我一起。”

陈屿北的目光在温野和谢景殊之间弹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自己先走了。

过了两分钟，谢景殊还在收拾。他把课本按大小排列整齐，笔袋放在书包最外侧的隔层里，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温野坐在旁边翘着椅子等他，看到他把第三支笔放回笔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收拾这么慢啊小医生。”

“不是谁都像你一本书都不拿回去。”

“……”

温野也不恼，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你不是要请我喝奶茶，态度怎么这么差？”

谢景殊没说话，背上书包先走了。

温野快步跟上，双手插在兜里，走得歪歪斜斜。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衣摆随着步伐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不太正经的旗帜。

相反，谢景殊两只手垂在两侧，肩背笔直，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靠，你要当兵啊？走这么直。”

谢景殊目视前方：“我又不吊儿郎当。”

“……”温野再次被噎住。他发现谢景殊这个人话少归少，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往他肺管子上戳。“你他妈真是没意思。无趣，无聊至极。”

谢景殊没接话。他推开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空气里飘着煮珍珠的黑糖味和绿茶的清苦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喝什么？自己点。”

温野仰头看着菜单，根本没多想：“珍珠奶茶吧，七分糖，加黑糖。”

谢景殊对店员说：“一杯珍珠奶茶七分糖加黑糖，一杯无糖绿茶。”

温野靠在柜台上看他付钱，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谢景殊掏钱的动作和他写作业一样认真，把纸币一张张理平了递过去，硬币数了两遍才放进找零的托盘。

两人端着杯子在休息区坐下。温野嘬了一大口珍珠，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正欢。谢景殊把那杯无糖绿茶放在桌上，没有动。

“小医生，你不爱吃甜的？”

“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特别是这种。”

温野乐了，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朝他点了点：“偶尔喝一次也不会咋的吧。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谢景殊没理他，拿出手机给谢强发消息，说自己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有些柔和。

手机震了一下。谢强只回了一个字：「嗯。」

……

两人一人端着一杯奶茶从店里出来，在昏暗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国庆前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拉长，温野的歪歪斜斜，谢景殊的笔直如线。

“你又要去药店吗？”温野咬着吸管，珍珠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嗯。”

“哦。你不喝吗？”

谢景殊提着那杯绿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往下滑。

“给我爸带的。”

温野挑了下眉，偏头看着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吃甜的？”

谢景殊想了一会儿，诚实道：“还行。不常吃。”

温野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一颗糖。蓝莓味的棒棒糖，透明塑料纸裹着紫色的糖球，在路灯下泛着一点亮晶晶的光。他摊开手掌递到谢景殊面前：“请你吃糖。甜的。”

谢景殊低头看着那颗糖。他伸出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温野的掌心，只一瞬，触感是温热的。他把糖握在手心里，塑料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谢。”

温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哈哈，不客气。想吃糖就找你野哥要。”

他在一条小巷口停下来，松开手让奶茶杯落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冲谢景殊挥了挥手：“走了。明天考试加油。”

说完他拐进巷子，单手插兜，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谢景殊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蓝莓味棒棒糖。

他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

……

温野拐进那条巷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栋烂尾楼，绕到后面那片废弃的空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被夜晚的风吹得沙沙响。他拨开草丛蹲下来，面前是几个歪歪扭扭的纸箱，用旧衣服和塑料布勉强搭成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小窝。

“喵——”

三只猫闻到熟悉的气味，从纸箱里探出头来，然后一只接一只窜出来，绕着他的脚打转。温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只橘猫的脑袋，从书包里翻出两罐猫粮和几根猫条。

“慢慢吃啊，你野哥包里还有。”

他撕开猫条的包装，挤出肉泥，两只猫立刻凑上去埋头苦吃。温野蹲在旁边看它们吃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挠着一只花猫的下巴，花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把另一条猫条也撕开，探着身子凑到纸箱边上：“别怕啊，吃。”

白猫缩在角落里，一双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舔了舔猫条。舔完又飞快地缩回纸箱里，只露出半张脸。

温野蹲在那里，手里的猫条还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只白猫，忽然笑了。

“啊，这么高冷。〞

他想到了某个人。也是不爱说话，也是给什么都先犹豫一下，也是心里其实想要但嘴上从来不说。

温野把猫条轻轻放在纸箱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手插回兜里，慢悠悠的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