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北边来,削着人的脸,刮过街口的时候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干叶子卷起来又扔下去
天空灰得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薄薄的,压得低低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层没什么温度的亮光,落在人行道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沈念到店里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她推开门,暖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把鼻尖的凉意化开
她换了围裙,系好带子,把吧台上昨夜收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门上的风铃响了
沈念抬起头,看见孙筱筱推门进来
外面冷,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
她走进来之后把拉链往下拉了半截,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姐姐早
沈念脸上挂上了笑
怎么来得这么早?

孙筱筱走到吧台前面,在高脚椅上坐下,把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被冻僵的手指

我反正又没事儿干嘛,索性就早点来了,反正家里待着也没事
沈念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色,随口问道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还没找工作呢,我今年研究生毕业
她说着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软软地贴着脖子
沈念微微点了点头,把磨豆机的开关按下去,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咖啡豆被打碎的声音填满了吧台周围那一小片空间
还是拿铁吗?


嗯
沈念转过身去做咖啡。压粉、扣手柄、萃取,动作行云流水。蒸汽棒打奶泡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她用勺子把表面那层粗泡撇掉,手腕微微一晃,拉了一朵细长的叶子浮在液面上
她把杯子放在孙筱筱面前

谢谢
孙筱筱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放下,就捧着那只杯子,手指贴着杯壁取暖
沈念也没有急着走开,她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刚刚用过的蒸汽棒,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上

姐姐,你来这家咖啡店很久了吗?
沈念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把布放好,转过身来
嗯,十年了

孙筱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这个数字在她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拿铁上
她喝了几口,杯子里还剩大半。她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一下一下的,像在犹豫什么
良久,她开口道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情
沈念正在把一排空杯子码进沥水架里。她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才转过头来
怎么了?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暖黄的灯光落在上面,看不出破绽
孙筱筱把杯子放下,指尖在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给自己找个节奏

你知道这里有什么治手腕疼很好的医生吗?
沈念的手停住了
她手里正拿着一条干抹布,本来要擦台面上溅到的水渍。抹布悬在台面上面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动了一下,把抹布按在台面上,慢慢地擦了一圈
医生我不认识,不过我这倒是有个偏方,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孙筱筱的眼睛亮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不是我,是我男朋友,他右手手腕老是疼。我看他有时候打字打着打着就在那儿揉手腕,问他他说没事,但我觉得肯定不舒服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往下撇,是真的担心
沈念低下了头。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上。动作很慢,像是需要时间才能做完整的
他……很喜欢打球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很细微的颤抖

对啊,不过他现在没时间打了,倒是有时间打字
沈念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这可能是之前打球受的旧伤。要是没好好养过,阴雨天或者累了就会反复疼


是嘛,阿姨倒没跟我说过
那这样吧,我示范给你看,等他疼的时候你帮他按按就好了。虽说不能彻底根治,但还是能缓解一些疼痛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慢慢稳下来了,像是在按一个拧紧了的开关,把它重新拧回了原位

谢谢姐姐!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她双手合在一起,闭着眼睛朝沈念的方向抛了一串飞吻,动作夸张又俏皮,带着那种年轻女孩撒娇时候才有的理所当然
沈念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笑是弯着的,弧度够,可嘴角的肌肉没有完全松开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年轻、活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的红是健康的、被风吹出来的那种红
她突然就想,好像只有这样活泼开朗、家境优渥的女孩,才配得上他
趁着早上店里没什么人,沈念让孙筱筱把右手伸出来。孙筱筱乖乖地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放在吧台上
沈念的手指覆上她手腕内侧的时候,孙筱筱缩了一下

有点凉
她笑着说
沈念没说话,指尖轻轻找到手腕内侧两根骨头之间的凹槽,然后慢慢按下去,力道由轻到重,绕着一个圈慢慢地揉
她的动作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哪里用力、哪里轻揉、转几圈、停顿多久
就是这样,你给他按的时候可以加重一些力度。如果家里有药酒的话更好,擦完药酒再按,效果会好一些

孙筱筱生怕记不住,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像,镜头对准沈念的手
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怕我记不住啊,录下来到时候一边看一边按
沈念看了一眼那个对着她手的手机镜头,什么也没说,继续按完了整个流程。她的手指在孙筱筱手腕上绕完最后一个圈,收了回来
好了

孙筱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转了转,又按了按刚才被按过的地方

姐姐你简直就是我的万事通!
她收起手机,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上去,站起来冲沈念摆了摆手

那我走啦,下次请你吃饭!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串,白羽绒服的背影闪了一下就消失在门外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烤箱嗡嗡地低鸣,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声响。沈念站在吧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多到不需要去想下一个步骤是什么
她看着那双手,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时候是高三刚开学,七月的太阳还是很烈。操场上的草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栏杆都扭曲了
陆之远本来是校篮球队的,后来升了高三,班主任找过他谈了两次话,他就退出了。但他偶尔还是会在放学后打一会球
不为别的,就为等一个人
五点半。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篮球筐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长圆
陆之远接到赵磊传过来的球,运了一步,起跳,手腕一抖,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滚进去了
他落地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右脚先着地,站稳了,然后偏头往操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地,一个身影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陆之远看见她了。他手里的球往赵磊怀里一扔,也不说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场边,弯腰捞起地上的书包往肩上一挂,朝那道人影走过去

来了
他还有些喘。额角的汗珠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脸颊被运动弄得泛红,校服短袖贴在后背上,洇湿了一小片。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弧度不大,但收不住,像长在脸上了一样
嗯

沈念抬头看他。她先看见他额角的汗、肩膀上书包带子没拉好的皱褶,然后看见了他的手腕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你怎么又打球?你手不疼了吗?


好多了,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嘛
便利店里,沈念看了陆之远手腕几秒钟,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便利店后面的小储物间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红花油
她在陆之远旁边坐下来,把那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倒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覆上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不轻的,拇指按住手腕内侧的凹槽,顺着筋骨的方向一点点揉开。红花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辛辣又温热
都已经高三了,马上高考的人了,能不能听听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按,力度均匀
陆之远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几下。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她在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她捏着他手腕的指尖上,落在那几道细小的、怎么也褪不掉的旧口子上
陆之远!我说话你听到没有?我说真的,你要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点怒其不争的急
她抬起头来看他,正好对上他那双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装的东西太满了,满到藏不住,满到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就能看见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之远被她那一眼看得醒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反正先答应下来就对了

好!不打了不打了,听你的
沈念看了他两秒钟,低下头去,继续按他的手腕。红花油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浮着,热热的,把傍晚的空气染得有些发闷
陆之远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看了很久。她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着的发窝,被夕阳照得毛茸茸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发窝上,落着落着就落在了别的地方——落在了她后颈的皮肤上、落在她耳廓后面的那一片阴影里、落在了她俯身时脊背弯出的那道弧线上

沈念
她没抬头
嗯?


谢谢你
她的手指还在动,没有停
谢我干什么,谢我爷爷吧。要不是他教我,你还指不定……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谢谢你……喜欢我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她的拇指还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凹槽上,没有动,也没有松开
周围的空气好像停滞了一拍,蝉声还在叫,操场那边还有人喊了一句"传过来",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棉花,模糊而遥远
她很久都没有动。久到陆之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继续刚才没做完的动作。她低着头,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怕这句话掉在地上摔碎了
傻子……

她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她以为他不会看见
他们在一起了
暑假开始之后,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陆之远没有去找她,沈念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他是在等她做完决定,她是在等自己理清楚那颗心
那半个多月,沈念少了一个每天跟在身后的人。刚开始那几天她总觉得身后少了什么,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空空的。走到铁皮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一眼,还是空空的
便利店那扇玻璃门上偶尔会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猛地转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就慢慢习惯了。不回头了,不去看了。可她心里多了一件事——一件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陆之远这个人,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以前一直觉得他是班长、是个好人、是顺手帮她的同学。可是赵若初那句"那他为什么不对别人这样"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
她发现自己想他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吃饭的时候会想他今天吃了没有,下雨的时候会想他带伞了没有,看到路边那只小橘猫的时候会想——他上次蹲下来摸它的时候,动作比她还轻
她竟然开始有些害怕了
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而"喜欢"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这样的人,连一只流浪猫都不敢养,凭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那天便利店关门早,八点多就拉闸了。沈念从店里出来,天黑得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己家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佝偻着背,是爷爷。另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对着她的方向,肩上扛着半袋什么东西。路灯的光照在他后背上,他微微侧着头,正跟爷爷说着什么,爷爷脸上带着笑,拍着他的手臂
沈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张侧脸
那个瞬间她站在巷子口,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来
她快步走上前
班……陆之远?

沈国忠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念念,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陆之远也看见了沈念。他明显愣了一下,肩上的袋子往下滑了一截,他赶紧伸手捞住。他的耳朵在路灯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廓到耳根,烧成一片

我是看爷爷一个人背东西太累了,就帮帮忙。这半袋子瓶子不重,我……我正好路过
他说"路过"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底气

是啊是啊,小陆也是好心,这段时间多亏他,我才能捡这么多瓶子啊。这孩子心好,每次都帮我拎到门口,我不让他拎他偏要拎
沈念的目光从爷爷脸上移到陆之远脸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她伸手过去,从陆之远手中接过了那半袋塑料瓶。袋子挺沉的,她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才握住
谢谢你,你走吧

她的声音是冷的,平得没有一丝弧度

我……
他张了张嘴。他看见沈念低着头,把袋子放在地上,手指在袋子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看他
她不应该这样的。他帮了爷爷,她应该谢谢他的
可是她心里有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让他站在这里,不想让他看见爷爷弯腰驼背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门口堆着的那些蛇皮袋
沈国忠看了看沈念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陆之远脸上那层不太明显的无措。老人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陆之远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暖

小陆啊,来,进来坐坐
陆之远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沈国忠拉着走了两步。老人家那只手干瘦、粗糙,指节凸起,像一截枯树枝,可是力气不小,拽着他跨过了那道铁皮门槛
院子不大,十来平方,靠墙堆着白天捡回来的废品,纸板、塑料瓶、旧报纸,整整齐齐地码着,用尼龙绳捆好了
角落里放着一张小矮桌和两个小马扎,桌面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沈念已经把袋子放下了,正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手。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陆之远站在院子中央,正四下打量着,目光从那些废品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露出任何神色。可沈念还是觉得那目光落在那些码好的纸板上时,像烫了一下
她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念念,拿个凳子过来
沈念在门口站住了。她顿了两秒钟,转身走过去,从屋檐下拿了一张小马扎,走过去放到陆之远面前。她的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放好之后就退开了,站在两三步之外,没有说话

坐

我不坐了,爷爷,我妈妈还在家里等我,我先走了
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恭敬,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他的目光没敢往沈念的方向瞟,就直直地落在沈国忠脸上

这孩子,坐一会儿啊,喝杯茶再走

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朝沈国忠弯了弯腰,又朝沈念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要走
沈国忠见劝不动陆之远,把目光转向了还站在门口的沈念

去送送人家,快去
沈念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了看爷爷那张不容反驳的脸,垂下眼,跟了出去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在地上投出一团一团的暖光,中间是暗的,暗到几乎看不清路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陆之远在前面,沈念在后面差了两步的距离
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沈念停住了
陆之远

陆之远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沈念,她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攥着裤子的侧缝,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我是那天偶然碰到爷爷,看他——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一汪浅浅的水。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收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陆之远顿住了。他的嘴张开了半寸,又合上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有一层薄薄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他看着那双眼看了很久,久到巷子口吹过来一阵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地响

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怕惊扰到什么,又像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了
沈念没有说话。她的呼吸轻了一拍,站在那里,等着
你……你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太重了,她不知道怎么把它吐出来

是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喜欢你。从高一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
这句话他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跟沈念说话——没有拐弯,没有铺垫,没有"我帮你找工作只是顺便"的借口。就这么直直地、硬邦邦地扔了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他的耳朵红透了,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你知道的,我——


其实那天我没走
沈念愣住了
啊?


你跟赵若初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念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快起来,咚咚咚地敲着耳膜,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你说你这样的人,配不上我。你说你连自己都顾不周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你能不能先别急着拒绝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吗?
最后那半句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求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强势,没有"你应该怎么样"的笃定,只有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请求
沈念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可心里有一个地方清清楚楚地亮着,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