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等沈念醒过来的时候,钟面上分针已经走了好几格
她微微动了动,手臂从桌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有点麻,她撑着桌面坐直了,把耳塞从耳朵里拿出来
音乐停了,mp3的屏幕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的。她揉了揉眼睛,眨了两下,视线慢慢聚焦——
陆之远就坐在她旁边。隔了大概半张桌子的距离,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侧脸被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翻了一页,纸页轻轻响了一声
沈念把mp3放在桌面上,那枚小小的银色方块落在练习册封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我睡了多久啊

她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绵软,像被太阳晒过之后还没完全回温
陆之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跳了一格。他转过去看向她,声音放得柔柔的

二十分钟
沈念点了点头。她把那枚mp3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在银色的外壳上轻轻按了一下
给,谢谢啊


你要喜欢的话就拿去听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那句"拿去听吧"只是一句随口的话,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沈念摇了摇头,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啊?不用了,我平时也用不到

她把mp3搁在两个人中间那片桌面上,银色的外壳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说完这句话就要去拿笔,手腕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她注意到陆之远低头看着那枚mp3,目光落在银色的外壳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开。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轻轻叩了两下桌板,像在想什么

我这几天……可能不能经常去找你了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她准备去拿笔的手指悬在课本上面,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来。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哦"了一声。那声"哦"短得像一小口气呼出去,没有拖尾,可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顿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搁在桌子上,指尖慢慢松开又攥住。过了两三秒,还是没忍住
为什么啊?

她偏过头看他。问完这句她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的,人家说了是家里的事,再问就多了。可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陆之远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正在被风吹动的树的枝叶上,树叶翻动的时候银白与翠绿交替着闪过

我家里临时有事,等我有时间就去找你
他说"等我有时间"的时候,声音比前面几个字更低了一点。像在承诺什么,又像在告诉他自己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笔重新握起来,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开始动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来了。门口涌进来一群人,带着操场上沾染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热气,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互相喊名字的声音,把刚刚还安静着的教室重新填满了
赵若初从门口挤进来,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进门的时候正巧看见陆之远从沈念旁边的座位上离开,她三两步跑过来,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搁,整个人探过来,脸几乎要凑到沈念耳边

你刚刚……跟班长在聊什么呢?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往上挑着,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八卦劲儿。她的眼睛亮亮的,眉毛微微挑起来,嘴角那点笑意快要憋不住了
赵若初是沈念在整个高中唯一亲近的朋友。她家里的条件也一般,七岁那年爸爸出了事故走了,妈妈一个人带着她和弟弟生活。弟弟比她小四岁,从小就占着妈妈全部的偏心,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到了赵若初这儿就只剩"差不多得了"。可她性子跳脱,从来不把这些挂脸上,下课的时候满走廊都能听见她的笑声。沈念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会多几句
没什么

沈念低头写着题,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去,没有抬眼

我看你最近跟班长走得挺近的,你俩是不是——
她的话只说了半截,留了个白。那个"是不是"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尾音在空气里绕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沈念耳朵上,不重,但听得明明白白
是……什么?

沈念终于抬头了。她看赵若初的眼神是真的一头雾水,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落在哪里了
因为在她心里,陆之远帮她、对她好,都只有一个解释——他是个好人。他成绩好、家庭好、在班里为人处事都挑不出毛病,他帮谁都是正常的
赵若初盯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挑起来的眉毛落了下去,换上了一副"你不是在骗我吧"的表情

你俩难道不是在谈恋爱吗?
这回轮到沈念愣住了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了,眼睛眨了两下,像是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找到落点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陆之远已经回自己座位了,正低头整理桌面的书。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沈念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低头看着作业本上那个洇开了的墨点
什么啊,我俩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急于否认什么

那他为什么每天送你回家?上课还老是偷看你?
他难道不是为了找个地方学习吗?上课那难道不是因为他看不清黑板吗?

沈念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她抬起头看着赵若初,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伪装。她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她自己在家没有专门学习的地方——那张吃饭用的折叠桌摊开就是她的书桌,爷爷的收音机和她的作业本挤在一起,灯泡瓦数低,照在纸面上发黄
她以为陆之远也是这样,家里没有安静的地方,所以每天跟着她跑到便利店写作业。上课的时候他偶尔往她的方向看,她看见了,还往旁边挪了挪,以为是自己挡到了他的视线
赵若初闻言,用手掌一拍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脆响。"啪"的一声,像拍西瓜

那他帮你做值日帮你接水呢?
难道不是因为他人好吗?

赵若初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没调味的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盯着沈念那张认认真真的脸,确认了她是真的在这么想

那他为什么不对别人这样啊?
沈念张了张嘴。她转过去看了一眼陆之远的身影——他正把一本书放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赵若初
这……

她卡壳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那句"因为他是个好人"停在嘴边,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那为什么他不帮别人做值日呢?为什么他只给一个人接水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平静的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一直以为他是顺手、是顺便、是好意
可"顺便"不会每天跟在她身后走三条巷子,"好意思"不会替她找好一份工作然后装作只是随口一提
她张着嘴,找不到词
正好这时候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赵若初缩了缩脖子坐回自己位子上,这场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了。可那些话留在了沈念脑子里,没有跟着老师一起走
下午放学,沈念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看了一眼陆之远的座位,他已经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桌洞里没有留东西。她把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赵若初还没走,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等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十二月的天暗得早了一些,操场上的草被风吹着,一片一片地往一个方向倒。她们从操场旁边的小路上绕过去,赵若初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我问你,要是陆之远真喜欢你,你怎么办?
沈念的脚步慢了一拍
怎么可能,你别开玩笑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问你话呢,你别打岔
赵若初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停下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小路的拐角处
沈念躲不过去了。她站在旁边那棵银杏树底下,一片叶子刚好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拍掉。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赵若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你难得不打算给他在一起吗?
沈念又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片落在泥地上的银杏叶
赵若初微微皱了皱眉。她盯着沈念低下去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

不会吧,你真不打算给他在一起?
沈念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顶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他家庭条件好,学习也好,我这样的人,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哪配得上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绞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根帆布带子被她攥出一小片皱褶,她低头看着那片皱褶,指腹慢慢地把它抹平了
赵若初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配不配的,你喜欢他那就给他在一起就好了啊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沈念面前,挡住了一部分落下来的阳光,让自己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盖住了

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他?
沈念的手指停在书包带子上没有动。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拂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不讨厌他,但喜欢……好像还不至于

她的声音在"不至于"三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这句话她自己说出来也有些不确定——喜欢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没有时间想。她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今天的工钱够不够给爷爷买那种降压药、月底的房租会不会涨、下学期学校要收的杂费还有多少没凑够
陆之远是那些密密麻麻的事情之外,唯一一个不在清单上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东西分类,也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
赵若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从沈念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快要沉下去的夕阳上。那轮太阳正从一栋矮楼后面慢慢往下落,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空染得像泼了颜料
赵若初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反正也马上放假了,你就好好想想吧。要是哪天这层窗户纸真捅破了,你该怎么办
她把书包往肩上甩了一下,转了个身

我先走了,你慢慢想吧
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拐过前面那棵槐树就不见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便利店的方向走,书包带子还是老往下滑,她拽了一下,没再管它
那天傍晚,沈念没有看见,在她走进便利店之后,陆之远从巷子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站在路灯底下,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系上围裙的身影上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把货架上那排矿泉水瓶转正,瓶身贴纸朝外,一个一个转过去,一丝不苟的
陆之远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了,便利店里的白炽灯把沈念照得像一小团发亮的光。他转身走了
衣摆扫过路边的冬青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或许是两个人都太自卑,一个觉得自己给不了,一个觉得自己配不上
所以那天晚上他说过的话她没听见,他做过的事情他也没让她知道
一堵墙从两个人中间慢慢升起来,砖是一块一块垒上去的,每块砖都是一次没说出口的话
——
手机响的时候沈念刚喝完药
药片已经吞下去了,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水,她端起来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正打算关灯去睡觉,手指已经搭在了开关上——然后手机屏幕亮了,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像一小块发光的白色石头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孙筱筱发来的消息
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字:

姐姐,谢谢你上次的歌单。他很喜欢
沈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很喜欢”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以为已经结痂了,可是被砸了一下,又隐隐约约地泛起一层细密的疼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喜欢听吗……

那句话只是停在她的嗓子里,像一粒没咽下去的药,卡在喉咙某个位置,涩涩的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进了卧室。安安已经跳上床了,卧在枕头旁边,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垂下去了,接着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又过了几天,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了,沈念几乎都要把这件事忘了
每天早上去店里,磨豆、拉花、擦杯子、收钱。傍晚回家,喂猫、吃药、洗澡、睡觉
日复一日的,像一条河底的石子,被水冲来冲去,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磨圆,可每天被水碰到的时候还是会疼一下。但疼过了也就过了,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梦醒了,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天下午,咖啡店的风铃又响了
沈念正在吧台后面叠纸巾,方方正正的纸巾被她折成三角形,一只一只码进小竹篮里。她听见风铃响,习惯性地抬起头来,嘴里那句"欢迎光临"已经牵到了嘴角——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来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衣摆刚好到膝盖,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一副金丝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那笑是温温的、缓缓的,像冬天里一杯不烫手的热水。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店落过来,落在她脸上,说不出来的温柔
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是真的
五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店的那天,他只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子喝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沈念”,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每天都来。他追了她五年,她拒绝了他五年。可他还是会回来,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像候鸟一样

嗯
他走过来,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坐下。椅子在他身下转了小半圈,他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让它停住
要喝点什么吗?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看了她几秒钟,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下巴上,又移回来

不了,一会儿跟我去吃饭?
沈念手里的纸巾叠完了最后一个角,放进了竹篮里。她抬头看他,顿了一下
好啊,等我收拾东西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吧台下面的架子上。然后把手机和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口袋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跟苏晚打了个招呼
阿晚,我走了

苏晚在后厨应了一声

好
宋屿就跟着沈念身后,可沈念还没走两步,风铃又响了
沈念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门又被推开了。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面,圆圆的,白净的,还是那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披在肩上,发尾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
好久不见

孙筱筱站在门口,那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看见沈念已经换掉了围裙,外套穿在身上,一副准备要走的样子
她的目光从沈念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穿着卡其色大衣的男人身上——宋屿站在沈念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孙筱筱的时候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孙筱筱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游走了一瞬,嘴角的笑顿了一下

你……这是要下班了吗?
嗯

她的嘴角挂着笑,平稳的、礼貌的、刚刚好的弧度
孙筱筱点了点头,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有些失望的样子。她抿了抿嘴唇,目光又飘到沈念身后那个人身上了,又收回来
是来喝咖啡吗?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沈念微微顿了一瞬。她看着孙筱筱那张脸,年轻、白净、眉眼弯弯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点被秋风吹出来的红。她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沈念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变过,可她自己知道嘴角的弧度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不好意思啊,我下班了

她偏头看了宋屿一眼,又转回来对孙筱筱说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明天再来好吗?我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直在

孙筱筱点了点头。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冲沈念弯了弯眼睛

好,那我明天再来
沈念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朝宋屿的方向侧了一下头,示意他走了。宋屿替她把门带上了,风铃在门合上之前又响了一下,然后那串叮叮当当的声音被关在了玻璃门的另一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宋屿走在她左手边,步子放得跟她一样慢。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睫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地落在颧骨上方

刚刚那个,是你朋友?
沈念低头走着,没有看他。脚尖把一片刚好落在前面的银杏叶轻轻拨开,叶子转了一个圈又落回地面
嗯,算吧

宋屿没有追问。他伸手挡了一下从侧面吹过来的风——秋末冬初的风已经有些薄了,裹着凉意,从衣领和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沈念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她一直在想孙筱筱那句"我是来找你的",想她站在门口时眼睛里的神色,想自己说"明天再来"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

想什么呢?
宋屿问
沈念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前面——已经快要走到那家他们常去的面馆了。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白茫茫的一团
没什么

她说
走吧,我饿了

宋屿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推开了面馆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