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内,空调嗡嗡地吹着凉风,将七月的燥热隔绝在玻璃门之外
沈念趴在桌上,脸颊贴在交叠的小臂上,面前摊开的练习册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街对面那棵被晒得发蔫的梧桐树上,叶片边缘卷成焦褐色,像是被阳光烫伤了
这是长这么大以来,她第一次在学习的时候走神
笔还握在指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凹痕,脑子里却全是那双眼睛——陆之远说“喜欢你”时眸底烧着的那簇火,亮得灼人;说“可怜我”时又软下来,像淋了雨的幼犬,湿漉漉地耷拉着
两种神情交替闪现,在她心口反复碾过,留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她喜欢他吗?她难道不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像团揉皱的纸,越展越乱
沈念烦躁地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听见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擂鼓似的
就在这时候,余光里一道身影掠过窗外
沈念猛地直起身,桌角的笔袋被衣袖带落,哗啦散了一地
可她顾不上了——窗外人行道上,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踢着路面上一颗小石子,步伐犹豫,走走停停,像是在丈量什么界限
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几缕,脖颈后的皮肤晒得泛红
沈念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短促的尖啸
她推开玻璃门冲出去,热浪扑面而来,像被烘烤过的棉被裹住全身
怎么不进去啊?外面多热

她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却还是看清了他耳尖那抹不自然的红
陆之远抬起头,似乎没料到她会出现得这么快,怔了一瞬,随即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局促,手指从兜里抽出来,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我路过
他说,视线飘向别处

本来是打算看你一眼就走的……
尾音落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沈念注意到他T恤领口洇着一圈深色的汗迹,书包带子勒进肩膀,压出两道浅浅的凹痕。他大概在附近走了很久了
我去给你拿瓶水——

沈念说着转身,手腕却忽然一紧
他的指尖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烫得她心里一跳

不用了
陆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我马上走了,还要去补课
沈念停住,背对着他,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正缓缓松开,像退潮时最后抚摸沙滩的海水
她顿了很久,久到蝉鸣在耳膜里拉成一条平直的线,才轻轻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沈念转回身,看见他正低头揪着T恤下摆的线头,拇指和食指反复搓捻那一小截棉线,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捞起来

沈念
他终于开口
她仰起脸,目光从他被晒出细碎红点的鼻梁滑到微微抿紧的唇角,等着

你不用有压力
他说,声音忽然稳下来,每个字都像在舌尖称过重量才放出来,

喜欢你是我的事
沈念看见他喉间又动了一下。

而且那些事,哪怕换了别人,我也会帮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那里头有光,被太阳晒得亮堂堂的

但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想亲自去做,做好一点
最后半句声音轻下去,像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沈念怔住了。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松动,像冰封的河面被春水顶开第一道裂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带散了一只,鞋舌歪到一边
陆之远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几乎下意识地弯了弯腰
陆之远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好让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他直起身,睫毛颤了颤,像等待判决的人闭上眼又睁开
其实这几天我想了很久

沈念说,手指绞住衣服下摆,布料在掌心拧成一团
想了很多事

陆之远点了点头,嘴角绷成一条线,下颌骨微微凸出
我确实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她说出这句时,看见他眼里那簇火倏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芯,余烬还红着,却再没有光。他别开脸,喉结重重一滚,肩头塌下去几分
沈念顿了顿,把剩下的半句轻缓地接上
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我们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陆之远猛地转回来,眼底的灰烬里猛地蹿出新焰,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嘴角却先一步翘起来,又压下去,再翘起来,笨拙得像第一次学笑的孩子
沈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却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落了一场透雨,潮润润地柔软下来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在刚刚看到他的第一眼,隔着那扇玻璃窗,看他低着头踢石子、走走停停犹豫不前的样子,什么都想通了
她喜欢陆之远
---
已经是冬天了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窗外的城市覆了层绒绒的白,路灯亮起来时,光晕在雪幕里晕成毛茸茸的暖黄
陆之远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表格开了好几个窗口,光标在最后一栏闪烁
他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又按了按尺骨附近那块位置,眉心微微蹙起
孙筱筱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余光瞥见他这动作,立刻直起身来,她趿拉着棉拖鞋跑到玄关,翻包的声音窸窸窣窣,不一会儿举着个棕色小药瓶和一包棉签跑出来

之远
陆之远从屏幕前抬起脸。她站在书房门口,头发因为翻找散了几缕下来,脸颊上还有沙发靠垫压出的浅红印子

怎么了?
他搁下鼠标,把转椅往旁边让了让

我拿了药酒,帮你按按?
孙筱筱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里头深褐色的液体晃出一圈涟漪
陆之远弯起嘴角,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半张桌面

好
孙筱筱笑着跑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掏出手机,拇指划了几下,屏幕亮起来,一段视频停在暂停界面。她把手机立在笔筒旁边,音量调成静音

怎么还带小抄啊?
陆之远偏头看了一眼,视频里是一双手的局部特写,正按在另一只手腕上,动作不紧不慢,指法娴熟

我跟咖啡店那个姐姐学的
孙筱筱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

还没学会呢
她拔开药瓶的软塞,一股带着辛辣草木气的味道散开来
孙筱筱用棉签蘸了药酒,湿润的棉头涂在陆之远右手腕外侧,药液凉丝丝地渗进皮肤
准备工作做好后,她点开视频,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手势,左手托住他的小臂,右手指腹找到腕骨旁边一处凹陷,不轻不重地压下去
陆之远垂眼看着她的动作,起初是随意的。可当她的拇指沿着那条筋络往上推,在某个位置停住、打圈、再往外拨时,他忽然僵住了
太熟了
这个角度,这个力道,甚至连停顿的节拍都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手机屏幕
视频只有那一双手的画面——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无名指侧面有一粒很小的黑痣
那双手正按在另一只手腕上,动作轻柔而笃定,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千百遍
陆之远的心跳骤然加快,胸腔里像揣了只撞笼的鸟
他认得那双手
那粒痣,那截指节弯曲时的弧度,拇指推压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像刀刻在骨头上,怎么都磨不掉
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
电脑风扇的嗡鸣、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孙筱筱衣料摩擦的细响,全部褪成模糊的底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巴掌大的屏幕,和屏幕上那双正在按摩的手
孙筱筱察觉到他的肌肉忽然绷紧,抬头看他脸色发白,慌忙停下手

是我按疼你了吗?
陆之远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像穿过她看着很远的地方

上次的歌单
他的声音有点哑

也是她给你的吗?
孙筱筱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她垂下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是……
她张了张嘴,手指攥住棉签,指节泛白

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

我知道了
陆之远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抬起右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指尖擦过她掌心时是凉的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孙筱筱看着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没什么异样,可她看见他系围巾时手指抖了一下,羊毛流苏缠在扣子上,解了好一会儿
她点点头,把药瓶和棉签收进包里,一声没吭
——
第二天,陆之远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上午的会议他错过了两处提问,午休时对着盒饭发呆了二十分钟,菜凉透了也没动几筷子
下午对着屏幕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文档里只剩下光标在一行空白处固执地闪烁
满脑子都是孙筱筱的话
歌单是她给的
按摩的手法也是她教的
就连那双手——
陆之远闭上眼,屏幕的蓝光透过眼皮映成一片暗红
那粒黑痣的位置,拇指推压的角度,收尾时轻轻搭在腕骨上的停顿……
会不会是她?到底会不会?如果是呢?他要怎么面对她?她又会怎么对他?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就往外走电梯里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在心里把那个咖啡馆的名字过了三遍——拾光
他只去过一次,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那条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巷子
他站在门口,头顶的店招亮着暖黄色的灯,雪片落在"拾光"两个字上,化成细细的水痕往下淌
陆之远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冻得他指节发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
三秒
五秒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终于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暖黄的灯光裹着咖啡和肉桂的气息涌出来。陆之远抬头,视线越过吧台上摆着的几盆绿萝、靠窗那张铺了格子桌布的卡座、墙上钉着的照片墙——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

抱歉啊各位,更的有些迟了,因为鄙人最近在军训,晚上实在是没有时间更新了,所以这几天可能更的比较慢

这一篇可能比较短,还请大家包涵包涵!

没有停更啊!也没有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