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天是一样的黑,墨汁似的浓稠,沉沉地压在头顶,连星星都吝啬得只漏出三两颗,疏疏落落地嵌在远处,像被谁随手撒了几粒碎米
可空气里却浮动着某种异样的东西,细若游丝,又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陆之远和沈念的关系,似乎就在这夜色里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起了变化
晚上十一点整,路边的梧桐叶被风撩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之远照例送沈念回家,两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捎来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今天店里哪个客人又打翻了杯子,隔壁那只橘猫又在垃圾桶边蹲了一整个下午
可那些话都浮在表面上,底下藏着的、真正想说的,谁都没碰
到了那扇熟悉的蓝色铁门前,沈念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偏过头,冲陆之远弯了弯嘴角,眼睛在路灯下映出两点暖黄的光
那我进去了

说着就要转身去开门

等等——
陆之远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短促而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尾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念回过头,微微歪了歪脑袋,月光正好落进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清浅的秋水,一下一下地眨着,等着他的下文
陆之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连指尖都有些麻
他把斜挎在肩上的书包取下来,拉链拉开时发出嘶啦一声长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头埋进书包里翻找着,手指拨过课本、笔袋、钥匙串,碰到什么又拨开,动作越来越急,额角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书包最底层拽出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是一管护手霜,包装简洁,乳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它递过去,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给你的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个管状物上,目光里闪过一丝新奇,像看到什么不太常见的小东西
她没有立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带着一种谨慎的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


护手霜……
陆之远的声音低下去,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

我看你手上有伤,还一直要刷盘子,就……
他说不下去了,平时在朋友堆里,他向来是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从没人说过他半个不字
可一到沈念面前,所有那些从容和圆滑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剩下来的全是一个笨拙的、词不达意的自己
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两道浅浅的、还没完全愈合的划痕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沈念盯着那管护手霜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
这个很贵吧?

陆之远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摇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不贵!

不贵的……
声音却越来越虚,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沈念不是傻子
她知道陆之远家庭条件好,买的东西也一定不便宜
她把视线从护手霜上移开,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刚才那点松动的新奇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疏离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的声音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件无需争辩的事实
像是怕陆之远尴尬,沈念又找补道
再说了我有擦脸的东西,你还是拿去退了吧

她说完,抿了抿嘴唇,唇线绷成一道笔直的、没有余地的弧
然后她转过身,作势要走,手里的钥匙已经被她攥紧了,齿痕硌进掌心
陆之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截细碎的、被风吹乱的发尾,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他几步冲上前,拇指弹开护手霜的盖子,挤出一段乳白色的膏体,然后一把抓住了沈念的手腕
沈念一惊

你……
陆之远不由分说地把护手霜抹在她手背上,指腹带着些微粗糙的力度,一圈一圈地、笨拙地打着圈推开
他的动作看着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可仔细一瞧,他低垂的眼睫在轻轻发颤,耳廓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绯红,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膏体化开,融进她干燥的皮肤里,留下一片润泽的、温热的触感
陆之远松了手,退开半步,硬撑着把目光别到一旁,声音有些发闷

现在退不了了
沈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被揉开的白色,又抬头看他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动了气,可眼底深处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困惑——她不懂,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
你是不是……

她张了张嘴,话只起了个头

我走了
陆之远把护手霜管子往她手心一塞,转身就跑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仓促的声响,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连背影都透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沈念站在原地,掌心里那管护手霜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迟疑了一会儿,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是很淡的杏仁味,暖融融的,像冬日里被阳光晒过的被子
她抿住嘴,嘴角却还是没压住,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随即又飞快地按下去,像是怕被谁看见
傻子……

她轻声说,夜风把这两个字卷走,散进沉沉的黑暗里
隔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管护手霜早已用完了,久到那个夜晚的月光被无数个白天黑夜冲刷得几乎褪了色
咖啡店里的音乐正放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像一滴水落进湖面,荡开一圈余韵,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沈念站在吧台后面,面前的女孩儿冲她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可她的思绪却还浮在半空中,像一片怎么也落不下来的叶子
护手霜的杏仁香气仿佛又浮了上来,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指间,可她眨了眨眼,眼前只有暖黄的灯光、木质吧台和女孩儿年轻鲜亮的面孔

姐姐?姐姐!
孙筱筱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沈念猛地回过神,耳根微微发热,微微抿了抿唇
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要走了
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沈念问道
你男朋友过来了吗

沈念问

嗯
孙筱筱点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是一种被爱着的人才有的、满得要溢出来的亮光
沈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孙筱筱却没急着走,反倒倾过身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好奇地问

你也喜欢听这首歌吗?
沈念抬起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等着答案的眼睛
她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嗯,你也喜欢吗?


不是
孙筱筱摆摆手

是我男朋友喜欢,他老是单曲循环,我都被洗脑了
沈念还是笑着,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头
咖啡喝完了吗?怎么样?


喝完了
孙筱筱连连点头,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

很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好多店都好喝多了
沈念的笑意里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那…欢迎下次光临

孙筱筱响亮地应了一声,又说了句

姐姐再见
就转身推门走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阵,门合上,把外面的夜风和街灯重新隔绝在外
沈念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只空了的咖啡杯的边缘,指腹划过光滑的瓷面,一遍又一遍
孙筱筱刚才那句话还黏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老是单曲循环”
他也喜欢听吗……那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一个尖儿,就被沈念用力压了回去,像摁住一粒刚要发芽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来这儿呢

全中国这么大,这么远,早就不是当年那条能一起走完的巷子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杯子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过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她命令自己投入工作,擦吧台、摆杯子、把椅子一把一把推回桌下,做这些重复了千百遍的、让人心安的机械动作
可她刚把最后一把椅子归位,余光里就晃过一抹熟悉的黑色——那个轮廓,那道肩线,那走路的姿态,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记忆最柔软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
视野里,孙筱筱正笑着跑向一个高挑的身影,双臂张开,像一只扑进巢的鸟
那个人微微俯下身,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稔而温柔,指节分明的手指从她鬓边划过
那张脸
那张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清清楚楚地刻在每一个夜深人静里的脸
沈念的手指抠进围裙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
孙筱筱仰着头,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声音还带着刚才跑过来的喘

之远,你来啦

对不起,我来迟了
陆之远的声音温温的,带着一贯的、让人安心的稳重
他帮她把碎发别好,指尖顺势在她耳垂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做过无数次的习惯动作

没事儿,我刚去喝了杯咖啡
孙筱筱说着,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哎对了,你知道吗,那家店的老板,也喜欢听《爱的期限》这首歌
陆之远帮她别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连他脸上的笑容都只凝滞了不到半秒,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的弧度,像水面上的涟漪被风压平

是嘛,那可真是缘分

哦对了,刚阿姨给我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来着
孙筱筱边说边去摸外套口袋,掏了左边又掏右边,脸色慢慢变了

咦……我手机呢

怎么了?
陆之远微微皱眉

可能是刚刚落店里了,我回去找——
孙筱筱转身就要往咖啡店的方向走

哎……
陆之远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我去拿吧,外面冷,你去车里等我,钥匙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过去,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掌心
孙筱筱接过来,乖乖点了点头

好,那你快点

嗯
陆之远应了一声,迈开步子朝咖啡店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的外套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口
风铃在他推门的瞬间又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小小的叹息
吧台后面站着的女孩扎着低马尾,正低头擦着一只玻璃杯,听见风铃响便抬起头来,露出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好,请问喝点什么?
陆之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苏晚都没来得及注意到其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像失望,又像某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声音平淡地说

我来找一下我女朋友的手机,她刚刚在你们这喝咖啡来着

是这个吗?
苏晚从吧台角落里拿起一部白色的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甜,旁边的男生侧着脸看她,嘴角微微翘着
陆之远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碰了一下又缩回

是,谢谢啊

不客气
苏晚说完又低下头去擦她的杯子,水渍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陆之远攥着手机,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了两三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苏晚抬起头,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
陆之远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她的肩头,往吧台后那扇半掩的门扫了一眼
那儿挂着一条印着咖啡豆图案的布帘,帘子底下露出来一截木质的门框

你也喜欢听《爱的期限》吗?
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问什么不该问的事
苏晚微微一愣,随即笑开

对啊,我觉得这首歌写得蛮好的
陆之远听完,嘴角咧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

是挺好的
然后转过身推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次,门合上,把外面的夜色重新吞进来

是挺好的
他前脚刚走,吧台后面那扇半掩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念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走出来,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
她把面包摆在橱窗里,随手理了捋围裙的系带
苏晚回过头,目光在沈念脸上停了一拍,用一种很随意的、闲聊的语气问道

你认识?
沈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只面包摆好,直起身,声音淡淡的、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不,不认识

她转身走回操作间,水龙头重新被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她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自来水漫过指节,漫过手背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旧年的痕
那管护手霜的味道,她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了
可此刻,她觉得那味道又浮了上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指尖,怎么也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