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月亮挂上了枝头,清清冷冷的一弯,薄薄的,像被夜风削去了一角。天空中依稀挂着几颗星星,零零落落的,光芒被城市灯火压得发暗,不仔细看几乎寻不见
沈念像是失了神
步子迈得极慢,拐过一条街又折回来,穿过一条巷子又绕出去。手里攥着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面的织纹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酸,腿像灌了铅,可她不想停
停下来就空了,空了她就会想——想玻璃窗外那道黑外套的身影,想他抬手替孙筱筱别头发时指尖弯起的弧度,想他站在吧台前问"你也喜欢这首歌吗"时眼底一掠而过的、搜刮了什么又落了空的神色
她在逛什么呢?她在想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走到最后,双腿还是凭着本能把她带回了那个老旧小区楼下。水泥地面裂着密密的缝,缝隙里长出灰绿色的青苔,踩着微微有些滑
她上了三楼,楼道里的灯早坏了,从一楼到顶楼全是黑的,只有楼梯拐角的小窗户漏进来一束稀薄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的亮
她摸黑从包里掏出钥匙,慢吞吞地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咖啡馆五点就关门了,可她愣是在外面逛到十点才回家。钥匙转动的那一声响,像替她卸下了今天所有的力气
进门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开灯,而是靠在门上。门板在身后合拢,冰凉的铁皮贴着后背,把她和外头的夜色隔开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老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她闭着眼,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面,长长的呼了口气
那口气从肺底涌上来,穿过喉咙,从唇间淌出去,带着一整天的重量
陆之远……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上
她想
声音在黑暗里浮了一瞬,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就没了踪迹
过了几秒,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蹭她的脚踝。毛茸茸的、温热的,一圈一圈绕着,尾巴尖扫过她的小腿肚,细细痒痒的。
那触感像一根针轻轻挑了她一下,她终于从今天的那一眼中拉回一丝理智,弯下腰伸手捞了一把,安安被她抱了起来
猫的身体热乎乎的,缩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肉垫搭在她手臂上,一按一按的,软得像一小团活着的云
饿了吧

她笑了笑,用掌心揉了揉它的头顶。手底下是软的、暖的、光滑的皮毛,带着猫身上那种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气息。安安眯起眼,脑袋在她掌心里拱了拱,尾巴尖轻轻摆动
我去给你倒猫粮

她换了拖鞋,摸黑走进厨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刚好落在橱柜台面上
她借着那点亮光拧开柜门,猫粮袋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猫粮颗粒落在铁碗里,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像碎珠子掉进盘子里
她还没把碗放稳,安安已经跳下来,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又急又香,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耳朵跟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抖动
沈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安安吃得很投入,尾巴尖高高翘着,一抖一抖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她伸手摸了一把它的后背,安安没理她,继续吃
沈念看了一会儿后,直起身来,走到餐桌旁边
柜子上摆着一排药瓶,大大小小的,白色居多,瓶身上的标签纸有些已经卷了边。她伸手拿了几瓶,拧开盖子,各倒出几粒。药片落在掌心里,有白的、有浅黄的,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她没拿水,仰头,一把送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里涩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了
她把瓶盖拧回去,摆正,瓶底对齐,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也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床沿染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地板上铺了一小片灰亮的光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又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旧疤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满满的都是今天下午的碎片:咖啡机蒸汽棒嘶嘶的声响、孙筱筱笑着说的"是我男朋友喜欢"、玻璃门外那道黑外套的侧影、风铃响起来时她攥紧的指尖、苏晚问"你认识"时她回答"不认识"时自己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粉的气味,淡淡的,凉凉的,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身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安吃完了猫粮。她听见脚步声——猫爪子踩在瓷砖上,肉垫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指甲磕到地面时发出细微的"嗒嗒嗒"声
然后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小块,安安跳上来了。它在被子上走了两步,转了两圈,挨着她的手臂卧了下来,把身体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圈。然后开始舔毛,舌头刮过皮毛的沙沙声在安静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细小的潮汐在拍打海岸
沈念察觉到了它的动静,转过身去对着它侧躺,一只手轻轻摸着它的毛。安安舔了两下自己的前爪,舔腻了,偏过头来看她。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瞳孔放得很大,圆圆的,像两枚嵌在琥珀里的黑珠子
它看了她两秒,然后眯起眼,喉咙里又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低低沉沉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沈念摸着它的后背,指尖从头顶缓缓捋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不急不慢的。安安被她摸得舒服了,四条腿慢慢伸展开来,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爪子一蜷一蜷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摸着一只橘猫的脑袋
——
那也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沈念打完工回家,铁皮门还没推开,就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见了一团橘黄色的影子
是她常喂的那只流浪猫,她私下叫它"小橘"。小橘蹲在石阶上,尾巴规规矩矩地圈着前爪,毛茸茸的一团,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它的耳朵缺了一小块,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截。它歪着脑袋看她,金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在路灯底下缩成细细的黑线
见她走近了,它张开嘴叫了一声——"喵",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沈念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覆上去的一瞬间,小橘就把下巴往她掌心里顶,圆圆的小脑袋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的皮毛没有安安那么光滑,有些地方打了小小的结,摸起来粗粗的,可热乎乎的,带着夜晚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沈念转过头对身边的陆之远说
你去我家门口等我,我去买点儿东西

她说完就站起来,转头跑走了。也没等陆之远回答。她的背影裹着路灯的暖光,跑得又快又急,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扎起来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发梢扫过后颈
陆之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橘猫。小橘也正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警惕的神色,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去舔自己的前爪,好像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没什么威胁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念手里攥着两根火腿肠跑了回来
她在小橘面前蹲下,熟练地撕开火腿肠的塑料包装纸。"滋啦"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小橘立刻抬起头来,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尾巴从地面抬起来,缓缓地摆了一下
沈念把火腿肠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扔到地上,小橘埋头就吃。她手上不停,一边扔一边自然而然地摸上了小橘的背,从头顶顺着脊柱一路捋下去,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不用过脑子的熟练

你喜欢猫吗?
沈念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路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弯着,那种笑是干干净净的、从心底里漾上来的
对啊

她说完又转回去,可手上的动作半分没有停下,手指顺着小橘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滑过去
你难道不喜欢吗?

陆之远快速地撇了沈念一眼,目光碰到她侧脸的轮廓就弹开了。他摸了摸鼻子,手指在鼻梁上蹭了一下,像在掩饰什么

喜欢……
这两个字低低的,闷在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气才吐出来的。沈念没回头,没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那层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路灯底下藏不住
她一心扑在小橘身上,低着头跟猫说话,声音软软的
慢点吃,别急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猫吃火腿肠时发出的"吧嗒吧嗒"声,和远处谁家电视机里隐约传来的戏曲声。夜风穿过巷子,吹得墙角的废纸片簌簌地翻了个身,又落回地上

你经常喂它吗?
沈念的目光落在小橘身上,嘴角弯弯的
也不只是它,这附近的流浪猫我都喂过。只不过……它比较贪吃而已

说到这,她眉眼弯了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小串铃铛在风里晃了一下,散开了
小橘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喵"了一声,舔了舔嘴边的火腿肠碎屑,又低头继续吃

那为什么没想过收养它呢?
沈念的手忽然停住了。搭在小橘脊背上的手指顿在那里,不动了。她的笑还挂着,可是那笑意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搅了一下,碎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动了动手指,从猫背上慢慢收回来,蜷在膝盖上
养不起

她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她说完之后,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下来。小橘吃完了火腿肠,抬头看她,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也没有摸回去
陆之远像是有些意外这个答案。他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的眼睛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只一昧地看着她
它在外面,我没钱的时候它还能自己填饱肚子。只有实在找不着吃的的时候才会来找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要是我收养了它,它就只能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小橘。小橘正仰着脸看她,金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在路灯底下缩成细细的竖线,像两枚嵌在金色里的黑曜石。沈念伸手捏了捏它缺了一块的耳朵尖,小橘偏了偏头,没有躲,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我现在的工钱太少了,只能养活我跟我爷爷两个人。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也要养只猫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冲陆之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就是很平常的一个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鼻梁上有一小道被路灯照亮的光线
陆之远看着那个笑。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节泛了一下白,又慢慢松开了。风从巷口吹过来,路灯光晃了晃,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记忆的尾端慢慢模糊了。巷子、路灯、小橘、那个笑,统统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边缘散开,颜色淡去,融成一片暖黄色的光,然后暗下去
沈念睁开眼睛
眼前是天花板,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还在,月光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床沿滑到了地板上,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安安蜷在她臂弯里,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暖融融的,像一小段毛茸茸的绳子。沈念低头看着它,手还搭在它的脊背上,一动不动的,怕惊醒了它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小橘后来还是偶尔来,偶尔不来,再后来就彻底不见了。
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沈念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安安的耳朵动了动,没醒。她重新躺平,把猫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那弯月亮还挂着,清清冷冷的,照着整座城
不知道他住在哪一盏灯下面
她闭上眼,可这一夜她却在意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