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辞鸢亲自送小燕子和紫薇去景仁宫。
三顶小轿在宫道上缓缓而行,辞鸢的轿子在前头,小燕子和紫薇的跟在后面。到了景仁宫门口,辞鸢扶着桂嬷嬷的手下了轿,转身等两人跟上来。小燕子今日穿了件素净的淡青旗装,头发规规矩矩地绾着,难得没咋咋呼呼。紫薇拉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着,神色都有些紧绷。
“别怕。”辞鸢走上前,一手搭在小燕子肩上,一手握住紫薇的手,“皇后娘娘不会吃了你们。你们是诚心来请教的,她看得出来。”
小燕子咽了咽口水:“她要是骂我们呢?”
“那就听着。”辞鸢弯了弯唇角,“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你自己说的。”
小燕子被她堵得噎了一下,嘟囔了句“你倒是记得清楚”,却也把背挺直了些。
辞鸢转身看向紫薇。晨光落在紫薇脸上,她今日格外安静,从出门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说话。辞鸢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昨日那番话,紫薇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紫薇姐姐。”辞鸢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进去之前,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紫薇抬头看她。
“皇后娘娘是先帝亲自选的儿媳妇。”辞鸢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她当年嫁进潜邸的时候,也是满心满眼都是皇上。你想想,一个女人,把自己一辈子都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却是天下人的皇上,要分给三宫六院、分给江山社稷。她爱得最深,所以变得最狠。”
紫薇怔住了。小燕子也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辞鸢。
“后宫里的女子,有人想不明白,活活把自己熬成了怨妇;有人想明白了,可还是放不下,那就只能更狠。”辞鸢顿了顿,目光落在紫薇脸上,“你母亲夏雨荷,她没有进宫。你觉得可惜吗?”
紫薇抿了抿唇,半晌才轻声道:“我从前觉得可惜。现在……”她摇了摇头。
“不可惜。”辞鸢接过她的话,“她若进了宫,便是一辈子的争抢、算计、熬煎。皇上对她那点真心,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后宫磨得干干净净。她没有进来,反倒让皇上记了她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这份愧疚,最后全补偿到了你身上。”
紫薇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攥紧了帕子。小燕子伸手揽住她的肩,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
“所以紫薇姐姐,”辞鸢拍了拍她的手,“你不用觉得福家对你好你就欠了谁。你是明珠格格,皇阿玛的女儿,你身上有皇上对你母亲的那份愧疚和补偿。这份底气,谁也拿不走。”
紫薇抬起头来,眼泪掉了一颗,却笑着点了点头。
辞鸢退后一步,朝景仁宫的正门扬了扬下巴:“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拉着紫薇的手,大步跨进了景仁宫。
景仁宫的正殿比慈宁宫冷清得多,陈设简朴,连熏香都淡淡的。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面容沉肃,瞧见小燕子和紫薇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来做什么?”皇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燕子扑通跪了下来,紫薇也跟着跪了。小燕子跪得直挺挺的,抬头看着皇后,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却还是脆生生的:“皇后娘娘,辞鸢让我们来的。她说您最懂规矩、最会当家,让我们来跟您请教——怎么做正福晋,怎么管一府的账,怎么理清宫里的人情往来。”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辞鸢让你们来的?”她打量了小燕子片刻,又看了看旁边安安静静跪着的紫薇。这两个丫头从前见她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今日竟规规矩矩跪在这里,说是来请教的。
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小燕子跪得膝盖发疼,偷偷挪了挪,又赶紧跪好。紫薇垂着眼,神色恭恭敬敬的。
“起来吧。”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仍旧淡淡的,却没了往日的冷厉,“地上凉。”
小燕子和紫薇对视一眼,慢慢站了起来。
“正福晋要管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第一,管人。府里的人分三等,家生子、外头买来的、宫里赐下来的,每一等有每一等的管法,你不能一概而论。第二,管账。每月的进出项要心里有数,哪些是宫里的例银,哪些是田产铺面的收益,哪些是人情往来的花销,账上都得清清楚楚。第三,管人情。宫里的娘娘们、外头的福晋夫人们,谁家有什么事该送什么礼、该走什么人情,你心里得有一本册子。”
小燕子听得认真,手指头在袖子里掰着数。紫薇默默记着,时不时点头。
皇后看了她们一眼,忽然说了句:“辞鸢那丫头,倒是有心。”
小燕子没忍住接了句:“她可厉害了,我们书铺的账都是她帮我理清楚的!”
皇后瞥了她一眼,小燕子立刻噤了声。可皇后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轻极快的,像风吹过水面,转眼就平了。
“既然来了,今日就在这儿用午膳吧。”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紫薇,“紫薇,你母亲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皇上的愧疚是真的,可愧疚换不来一辈子的安稳。你得自己立得住。”
紫薇怔怔地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辞鸢方才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后宫里的女子,有人想不明白,有人想明白了。”
皇后娘娘,大概是那个想明白了、却还是放不下的人。
午膳摆在景仁宫偏殿,四菜一汤,比漱芳斋的伙食还简朴。皇后坐在上首,小燕子和紫薇在下首陪着,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饭。小燕子头一回在皇后跟前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了块豆腐掉在桌上,脸涨得通红,赶紧用袖子挡住。皇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让宫女又添了一碟豆腐过去。
小燕子低着头扒饭,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辞鸢在景仁宫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桂嬷嬷搬了张椅子来,她坐着翻书,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直到午后方过,景仁宫的门才重新打开。
小燕子和紫薇并肩走出来,两人的步子比进去时慢了些,脸上却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小燕子看见辞鸢坐在椅子上冲她笑,几步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辞鸢。”
“嗯?”
“皇后娘娘留我们吃饭了。”小燕子眨巴着眼睛,“她还给我添了一碟豆腐。”
辞鸢弯起眉眼:“那说明她没讨厌你。”
“真的?”
“真的。”辞鸢合上书站起身,紫薇走过来扶了她一把。三人慢慢往宫道上走,小燕子走在左边,紫薇走在右边,把辞鸢夹在中间。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把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紫薇姐姐,”辞鸢偏头看她,“皇后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紫薇想了想,轻声道:“她说我母亲的事,说皇上的愧疚是真的,可愧疚换不来一辈子的安稳,让我自己立得住。”
辞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小燕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辞鸢看:“你看你看!我记了好多!皇后娘娘说的管人管账管人情,我全记下来了!”那本子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还画了圈圈叉叉做标记,一看就是刚记的。
辞鸢看着那本子,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小燕子。”
“嗯?”
“你以后一定能做好正福晋。”辞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算不做五阿哥的正福晋,也能做好别的什么人的正福晋。反正你自己立得住,嫁给谁都一样。”
小燕子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那当然!我小燕子是谁!”
紫薇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三人在宫道上慢慢走着,日头渐渐西斜,把景仁宫的琉璃瓦映得金灿灿的。远处慈宁宫的飞檐上,几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暮色里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檐角。
当晚,且停轩的柜台上多了四本新的书稿,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小燕子坐在灯下翻开第一页,蘸了墨,开始一笔一画地誊抄。紫薇在旁边替她磨墨,偶尔探头看上一眼,嘴角弯弯的。
窗外月色正好,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